《最后的童话》姜弃

6、长发 许

　　许灵的父母拿出了积蓄，在市一中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为两个女孩租下了一个小小的居室。房间不大，只容得下一张能躺两个人的大床，一张旧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窗外的梧桐树却枝叶繁茂，开学前，许灵的父母把两个崭新的小盒子分别放到她们手里。
　　是两部一模一样的银灰色诺基亚手机，沉甸甸的带着崭新的塑料和金属的气息。“喏，拿着”许灵爸爸语气随意像是在递一件寻常文具，“到了那边有什么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也方便你们俩联系，号码都存好了，1是家里，2是爸爸，3是妈妈，4是……”他把林安那部手机也拿过去，飞快按了几下“4是小灵，5是林安。记住了啊”
　　林安看着屏幕上那串属于许灵的刚刚被存好的号码，指尖微微发颤，这份礼物太贵重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温柔地地将她更紧地系在了这个屋檐下，她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能顺畅地吐出来。
　　许灵却已经兴奋地摆弄起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小小的键盘上飞快地按着“嘀嘀嘀”的按键音清脆地响起很快林安手中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刚刚存好的属于许灵的号码。只有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符号：
　　“林安 ^_^”
　　林安抬起头，看见许灵正歪着头看她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狡黠光芒。那一瞬间离别的愁绪和对新环境的忐忑，似乎都被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笑脸符号冲淡了许多。
　　林安低下头，手指在冰凉的键盘上摸索着一个键一个键地按着用了比许灵多好几倍的时间，才终于把两个字和一个符号发送了出去：
　　“收到 ^_^”
　　新的生活画卷在陌生的城市徐徐展开，高中生活的节奏远比青山镇紧张得多。林安在的学校很多同学都有自行车，甚至还有男生在看到林安自己回家之后自告奋勇的提出骑车送她回家，不过当然是没有成功。许灵的一中管理严格，早上要求六点半到校早读。林安的学校离家稍近，要求宽松些放学也要更早。
　　于是清晨五点多，当城市还沉浸在灰蓝色的薄雾中时，许灵就得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林安总是比她醒得更早，给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许灵递上已经挤好牙膏的牙刷和倒好温水的杯子。
　　“早”许灵睡眼惺忪地接过，声音含混。
　　“早”林安的声音很轻，带着晨起的微哑。
　　没有多余的话许灵匆匆洗漱，抓起书包和桌上林安提前准备好的温热牛奶和面包片，一边啃着一边往外冲“我走啦”门被轻轻带上楼道里响起她急促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林安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纤细的身影快步穿过梧桐树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直到那个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慢慢收回视线开始收拾自己。属于她的清晨才刚刚开始。
　　下午放学林安总是回来得更早，她放下书包，习惯性地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那条许灵归来的必经之路。当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梧桐树荫下，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带着一天的疲惫，林安的心才会像一块悬着的石头，稳稳地落回原处。她会提前烧好热水，等许灵推门进来时，递上一杯刚好能入口的温水。
　　诺基亚小小的屏幕，成了连接她们白天世界的唯一桥梁。
　　「放学了？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想念你做的红烧肉了」——许灵
　　「嗯，刚下课。物理卷子发下来了，好难，我做回家就能吃了」——林安
　　「你最好了^_^加油！晚上回去我帮你看看，等我」——许灵
　　她们在不同的校园里，淹没在各自的人潮中。
　　许灵的新环境充满了竞争和压力许灵的一中管理严格条条框框像无形的网。开学没多久她回来时那头乌黑顺滑曾无数次拂过林安脸颊的长发就不见了。
　　许灵顶着一头刚过耳垂的短发走进她们在校外合租的小屋时，林安正在厨房煮着面条。门开的瞬间，她回过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灶台上。
　　门口的光线勾勒出一个全新的轮廓，利落的短发让许灵的脸部线条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的弧度耳朵的形状都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
　　少了长发的修饰她整个人像被剥去了一层柔和的纱，显出一种林安从未见过的带着点锐气的干净和利落却也莫名地透着一丝单薄和脆弱。
　　肩膀处传来的湿意和许灵身体轻微的颤抖，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拍着许灵的背。许灵的长发，她曾经童话世界里的公主梦，如今被冰冷的校规一刀剪断，仿佛也剪断了她一部分飞扬的骄傲。
　　“学校…规定”许灵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说长发…影响学习效率。”后面这句补充，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浓浓的不甘和委屈。她终于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后颈又摸了摸耳侧短得扎手的发茬“丑死了对不对”许灵眼圈泛红“像个小男生…我的头发留了好久好久的……”
　　林安看着她低垂的显得格外纤弱的脖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最终，她只是默默弯下腰，捡起掉落的筷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走到许灵面前，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面…要糊了。”林安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怎么办啊林安……好丑……”
　　“没有”林安立刻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很好看”她顿了顿看着许灵短发的样子，那清爽的线条反而更清晰地勾勒出她脸庞的美好轮廓，伸手摸了一下。
　　“真的，许灵，你这样……也很好看”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艰难，却无比真诚。
　　许灵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终于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温度，驱散了眼底的阴霾。“什么啊，说的那么认真”她嗔怪地拍开林安的手自己却忍不住又摸了摸头发，语气缓和了许多，“算了算了，就当省洗发水了，洗洗吃饭，饿死了”
　　她转身去放书包背对着林安，林安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短发微刺的触感。她看着许灵依旧有些僵硬的背影目光扫过她线条干净的颈侧和耳廓，心头那点细微的酸涩感，短发的许灵，像一幅被重新勾勒的画，线条更硬朗，却也意外地…更让人挪不开眼。
　　深夜许灵看了眼闭着眼睛的林安，来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头发发出低低的哭声，直到林安的胳膊从背后穿过抱住了她的腰就像当时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一样，谁也没有说话。
　　林安知道，当然知道，住在一起让两个女孩更没有秘密可言，许灵不像她表现的那样开朗活泼，她看过她在打出的电话被因为开车这个理由挂断时偷偷的用手摩挲着她们一家人的照片发呆，她看过她因为学业压力在床上捶打无辜的枕头，她看过她把抽屉里的童话书全部塞进箱子又推到床下。
　　她知道，许灵就像一颗被糖衣包裹的药丸，只是尝一下是甜的，可含的久了就是苦涩的，可是那又怎么样，这可是许灵。
　　“于是我咽下你，不在乎你是毒是药，只是以为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