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童话》姜弃

5、永远 秋去冬

　　秋去冬来，冬尽春至，春天再次回到青山镇时，带来了潮湿的空气和泥土苏醒的气息。林安正式搬进了许灵家那个小小的屋子。许灵的父母一走，家里又只剩下两个女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书桌与饭桌之间规律地摆动。
　　林安的话更少了，常常一整天也说不了一两句。她像一株被骤然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带着伤根带着无法适应的惶恐。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许灵家院门外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望着婆婆小卖部紧闭的门，许灵挨着她坐下，她讲学校里发生的一切。今天数学老师又拖堂了，英语听写错了好几个单词，同桌带来了新口味的糖果分给她一颗……她把那颗糖塞进林安手里，然后絮絮叨叨地说着。
　　课业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渐渐漫过了放学路上嬉闹的时光，林安坐在后座环着许灵的腰，脸颊轻轻贴着她柔软的脊背，听着风掠过耳畔的呼啸。她心里那片被撕裂的空洞似乎正被许灵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的鲜活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填满修补。
　　初三的学业压力像山一样压了下来，许灵书包里的练习册越来越厚，放学路上骑着车谈论的话题也逐渐被“摸底考”“升学率”“重点高中”这些字眼替代，她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树下的时光依旧在，但许灵的声音渐渐不再描绘骑士与公主的冒险，更多时候，是咬着笔杆，对着摊开的数学卷子唉声叹气，或是和林安一起，在蝉鸣聒噪的午后，默背那些拗口的文言文和英文单词。
　　林安常常坐在树下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常常看不进去几行字。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几步之外那个盘腿坐在草地上，对着摊开的练习册蹙眉的少女，她咬着笔杆，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有时会烦躁地抓抓头发，嘴里嘟囔着“这题怎么这么难”林安看着她专注而苦恼的侧脸心里会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枯燥的课文带来的烦闷仿佛被这树下的光影和少女鲜活的气息悄悄驱散了。
　　偶尔，许灵会从题海里抬起头撞上林安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她也不恼只是把笔一丢，伸个大大的懒腰舒展的身体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小树，然后凑过来干净的洗衣粉味混合着阳光晒过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把下巴搁在林安的肩上，眨巴着眼睛问“林安，你是不是又在偷看我发呆？”
　　林安脸上腾起薄热，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措地捻着书页的边角把它揉得发皱“没…没有”声音细若蚊蚋，
　　许灵便咯咯地笑她也不戳破，有时会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不由分说地塞进林安嘴里。糖果的甜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轻易地就盖过了林安心头那一丝隐秘的慌乱。
　　中考的脚步越来越近，许灵房间的灯熄得越来越晚，有时深夜还能透过门缝看到里面透出的灯“林安，你说……高中会是什么样子？”许灵把脸埋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对未知的憧憬和一丝疲惫。
　　她的长发随意地拢在一边露出光洁的脖颈有几缕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林安停下笔看着许灵有些迷茫的侧脸。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不知道”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练习册粗糙的纸页“但……应该和现在不一样吧”
　　她其实想说，只要和你一起，去哪里都行。
　　但这念头太烫，所以她只能咽下去。
　　“听说城里的楼好高，路好宽…”许灵的眼睛亮起来“林安，你看，以后我们早上可以一起去学校”掰着手指头算“我的闹钟响了，我就来敲你的门，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我有不会的数学题就问你你有不懂的语文题就问我”她絮絮叨叨地描绘着那些最日常最琐碎的细节。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异常郑重“但林安，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的。我们永远不分开”她伸出手，小拇指勾住林安放在膝上的小拇指。
　　“拉钩了，说话算话”
　　她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许灵的指尖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薄的茧，她用力回勾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中考结束的夏天，蝉鸣声嘶力竭。录取通知书像两片轻盈却承载着未来的羽毛，飘然而至。许灵的名字印在市最好的高中——一中的名单上。林安的成绩稍逊一筹，被市里另一所普通高中录取。短暂的失落之后，林安很快释然。只要还在同一个城市，只要许灵说的“永远”还有效，那就够了。
　　夏日的蝉鸣聒噪到了顶点，又渐渐稀疏下去，出发前的日子忙碌又带着离愁。那辆承载了她们无数个放学黄昏的自行车，最终被推到了镇上的旧货铺。许灵围着它转了好几圈手指一遍遍抚摸着已经有些磨损的车座和龙头眼神里满是留恋和不舍像告别一个沉默无言的老朋友“它带不走啦”许灵的声音带着鼻音她看向林安，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眼圈却微微泛红。
　　林安站在旁边，看着那辆曾是她专属座驾的自行车被贴上价格标签，心里也空落落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许灵泛红的眼眶“嗯”她应着，声音很轻，只要能一起走，怎样都好。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永远究竟是多远，但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