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童话》姜弃

4、浮萍 日子在

　　日子在自行车的链条转动声中滑向深秋，又在凛冽的北风里迎来岁末。新年的气息像一层薄薄的糖霜，浅浅地覆盖在青山镇灰扑扑的表面。
　　许灵的父母也回来了带着给许灵的礼物，许灵带着毛茸茸的粉色兔子手套，笑着把一条柔软的红白格子围巾往林安脖子上套。
　　“别躲啊，这个多好看”
　　林安缩着脖子好像这样就能阻止许灵的动作。
　　“痒”
　　“忍一忍嘛，马上就好了”
　　围巾阻挡了寒气继续攻击林安的脖子，衬得她的脸更加白嫩。
　　那枚塑料宝石戒指被林安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谁也没有再提起。许灵似乎早已忘了那个心血来潮的“骑士扮演”，依旧每天叽叽喳喳，依旧喜欢逗弄林安看她脸红，依旧在放学路上讲着新的童话。
　　林安依旧是那个安静的听众，只是目光停留在许灵飞扬的发梢和生动的侧脸上时，停留的时间更长心底的暖流也更汹涌更酸涩。
　　年关将近，空气里浮动着油炸糕点和腊肉的香气，婆婆的小卖部里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滞的草药味。婆婆咳嗽得越来越厉害，那声音像是从破旧风箱里扯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沙哑，常常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撞得林安心惊肉跳。
　　她缩在棉被里睁大眼睛，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听着隔壁那一声声令人窒息的咳嗽，感觉那寒冷穿透了墙壁直接渗进了骨头缝里。
　　变故发生在一个异常寒冷的冬日，冷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切割着青山镇。这天下午，林安推开了小卖部那扇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比往常更加滞涩。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炉子上烧着的一壶水在咕嘟作响散发出微弱的热气，婆婆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柜台后面，或者在小炉子边打盹。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林安放下书包，轻声唤道：“婆婆？”
　　声音在寂静的小店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音，没有回应，只有水壶持续不断的咕嘟声，单调得令人心慌。她绕过积满灰尘的货架，走向里间那张窄小的床，婆婆静静地躺在那里盖着洗得发白棉絮都已经散开的旧棉被，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但林安知道，不是的。那种笼罩在老人身上的彻底的沉寂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记了。水壶里沸腾的水还在固执地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一声声敲打着死寂的空气。
　　婆婆的葬礼简单得近乎潦草，镇上仅有的几个远房亲戚出面，帮忙草草料理了婆婆的后事。林安穿着一身不合体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素色衣服，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人牵着，鞠躬，答谢。
　　她看着那口薄薄的棺木被黄土掩埋，仿佛自己也被埋进去了一部分。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会用粗糙温暖的手心包裹住她、用浑浊却慈爱的目光注视她的人了。
　　帮忙料理后事的邻居们陆续散去，留下几句带着叹息的叮嘱，便匆匆融入了小镇灰扑扑的街巷，赶着去张罗自家年关的忙碌了。林安独自站在空无一物的小卖部里，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货架上早已空空如也，那些积着灰尘的草编蚂蚱、木头陀螺，连同婆婆都被青山镇用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埋葬了。
　　她机械地收拾着婆婆少得可怜的遗物，在一个垫着厚厚旧报纸的饼干铁盒里，她摸出了一个又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片写着字的树叶，一副小时候画的涂鸦这些他以为早就弄丢了的东西完好的出现在了这个盒子里，然后在最底层她摸到了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包。
　　解开手帕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零碎钞票，大多是皱巴巴的毛票夹杂着几张稍显平整的一元两元纸币，最底下，竟然还有两张簇新的十元大团结。
　　所有的钱都被仔细地捋平码好用一根细细的红色毛线捆扎着。毛线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却依然扎得紧紧的，像一个沉默而郑重的承诺
　　手帕上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婆婆歪歪扭扭的字：“给安安念书用”

　　林安的手指抚过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纸币，抚过那张纸条上笨拙的笔迹。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抱着那个小小的布包，没有哭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感，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带着点迟疑。林安茫然地抬起头，许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只是站在门框的阴影里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笑容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哭过。
　　“林安……”许灵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
　　“我爸妈…他们，他们说……”她吸了吸鼻子，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是伸出手，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坚定，“跟我回家吧，好不好？去我家……吃饺子”
　　林安怔怔地看着许灵伸出的手，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抱着的布包，又看了看许灵。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断续地响着衬得小卖部里愈发死寂。最终她慢慢地极其缓慢的将那只冰凉的还沾着泪水和泥土的手颤抖着，放进了许灵温暖的手心里。许灵立刻紧紧握住，用力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拉了起来。
　　许灵的家就在对面。此刻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寒冷灰暗的街道上投下一小片橘黄色的光晕，林安被许灵牵着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光亮。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虚浮的云端却又被许灵手心里传来的无比真实的热度稳稳托住。
　　许家的堂屋里暖意融融炉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空气里弥漫着油香和醋的味道。
　　一对面容和善带着长途奔波疲惫的中年人局促地站起来，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笑容。
　　“安安来了？快，快坐！外头冷吧？”许灵的母亲连忙招呼，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试图驱散林安身上的寒气
　　“哎，孩子，坐这儿，暖和”许灵的父亲笨拙地挪开一张凳子，又赶紧拿起筷子“饺子刚出锅，趁热吃，多吃点！”
　　林安被许灵按在离炉火最近的凳子上。炉子的热浪烘烤着她冻僵的身让她微微打了个颤。她低着头，不敢看许灵父母关切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许灵挨着她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圆滚滚的饺子，不由分说地放进林安面前的小碟子里。
　　“快吃，我妈包的猪肉馅的，可香了”她语气轻快，试图打破那份沉重的凝滞。
　　林安看着碟子里那个冒着热气的饺子，白胖胖的边缘捏出细密的花褶。她迟疑了一下慢慢拿起筷子指尖还有些僵硬麻木。她夹起饺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猪肉油香的汤汁瞬间溢满口腔烫得她舌尖微微一缩，属于“家”的食物味道霸道地驱散了喉咙里残留的苦涩和冰冷，直直熨帖到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阵近乎疼痛的暖流。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滚烫的眼底的水气聚成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地砸进盛着醋的小碟子里溅起微小的涟漪。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许灵母亲的眼圈也瞬间红了，她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许灵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酒盅闷了一口。只有许灵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紧紧地握住了林安冰冷的手，那温暖而坚定的力量透过指尖源源不断地传来。
　　一顿年夜饭，吃得沉默而压抑，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我不知道自己吃了几个饺子，我只能想起那只抓住我的手，你拉起了我就不会丢下我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