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童话》姜弃

3、骑士 日子像

　　日子像溪水在许灵清脆的讲述声中平缓缓流过，那个总是扎着低马尾、习惯贴着墙根走的女孩，身边多了一道骑着自行车的、明亮的身影。
　　这天放学，秋日的阳光金晃晃的，带着点慵懒的暖意。许灵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载着林安回家，而是在路过学校旁边那家稍大些的杂货铺时，捏住了刹车，这个小卖部是她们学校的同学来的最多的，每次都会从大城市里进一些新奇的玩具没见过的零食。
　　许灵拉着她走进了店再出来时，掌心躺着一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着的糖果，这颗糖显然不同寻常，在它螺旋拧紧的糖纸尾巴下面，还坠着一个不知是铁丝还是劣质铜丝弯成的指环。指环上歪歪扭扭地镶嵌着一颗黄豆大小的，颜色俗艳的红色塑料宝石。
　　“看”许灵献宝似的把糖果托到林安眼前，手指灵活地捻着那根细丝，让那枚粗陋的小戒指在阳光下晃动
　　“像不像公主的戒指？”林安看着那颗糖和那个可笑的戒指，再看看许灵兴奋得发光的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走走走”许灵把糖果塞进校服口袋，重新跨上自行车语气轻快“今天讲个新的”
　　停在了许灵家院门外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一个关于公主和骑士的故事”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我不喜欢王子，王子太没意思了，总是最后才出现。骑士才好，他会一直一直守护着公主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遇到什么危险”许灵的声音像一把细小的钩子，轻易就勾住了林安全部的注意力，她总是这样，用那些遥远国度里的故事，轻易就覆盖了青山镇沉闷的空气。
　　“嗯，骑士好”林安这样说，许灵清了清嗓子，背靠着粗糙的槐树树干开始了她每日的保留节目，“是关于一位勇敢的骑士和一位被困在高塔里的公主”她的声音抑扬顿挫，把自己完全代入了那个虚构的世界。
　　“骑士穿过了喷火的恶龙把守的幽暗森林，他的盔甲被荆棘划破，靴子上沾满了泥泞，但他心里只想着高塔上那位公主”许灵沉浸在故事里神情专注又虔诚，仿佛真的有骑士的剑光在树影间闪烁，那被霞光亲吻的侧脸轮廓，比任何童话插画里的公主都要生动。
　　故事接近尾声“……骑士终于登上了高塔，他看到了他的公主，穿着珍珠一样洁白的裙子，站在窗前”许灵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她忽然转向林安“骑士该怎么做呢，林安？”
　　林安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视线黏在许灵生动的脸上，轻轻摇了摇头。她喜欢看许灵讲故事的样子，比故事本身更让她着迷。
　　许灵面对着林安，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神情，完全沉浸在自己扮演的角色里。她微微屈下一条腿单膝点地，动作不算标准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孩子气，却无比认真。这个刻意模仿的庄重动作让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后，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林安抱着膝盖有些不知所措的手“勇敢的骑士，会这样……”许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同耳语。
　　许灵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粗劣的戒指，将它缓缓地套在了林安微微颤抖的左手无名指上，冰凉的、带着毛刺感的金属环滑过指关节，带来一阵细微的奇异的刺痛和麻痒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她学着故事里骑士的姿态“我尊贵的公主殿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林安的心上“我将以生命守护您的安宁，矢志不渝”许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完成了她即兴的、却足以撼动林安整个世界的扮演。
　　时间仿佛凝固了，树上的蝉鸣，远处巷子里模糊的人声，风吹过树叶的沙响，一切都消失了。
　　林安呆呆地坐在原地，手指僵硬地弯曲着，那枚小小的可笑的戒指牢牢地套在她的手指上。指尖冰凉被戒指箍住的地方却像被滚烫的烙印灼伤。
　　心脏像一只被囚禁在胸腔里的雀鸟，用尽全身力气撞击着脆弱的肋骨牢笼，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钝痛和灼热，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骨而出带着淋漓的血肉和无法掩饰的悸动，滚落在她们之间的草地上 。
　　许灵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明亮的、带着点调皮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庄重的一幕只是她临时起意的游戏，继续兴致勃勃地讲着后续的故事，骑士如何护送公主下楼，如何守护她的王国，她的声音在耳边，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林安像被那枚戒指烫伤了一样握紧了拳头，将那枚小小的指环连同那颗廉价的红色宝石紧紧包裹在汗湿的手心里，她不敢看许灵，更不敢看自己手上那个突兀的东西。
　　夕阳正沉沉地坠向西边的山坳，泼洒出大片大片浓烈的、燃烧般的金红，将整个青山镇都镀上了一层壮丽而忧伤的暖色。这过于浓重的霞光，慷慨地淹没了林安红透的耳根和脖颈，也严严实实地藏住了她骤然失序的心跳和心底那片刚刚破土连她自己都尚未命名的慌乱情愫。
　　“或许你永远不会明白我有多么感谢那天的夕阳，我从未去想象过骑士的模样，我也不可能去想了，我已经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