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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好梦 命运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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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从不按常理出牌,尤其吝啬于给予圆满。
林安站在一旁,看着许灵脸上明媚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碎裂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寒风中的落叶。听筒从她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沉闷的回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泥石流…车祸……在路上……抢救无效……”几个冰冷的词语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安的耳膜也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世界崩塌了。
许灵父母下葬那天,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酝酿着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镇子后面的小山丘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送葬的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纸钱被风吹起的簌簌声响。新垒起的坟茔前许灵穿着一身刺目的素服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瓷娃娃。她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短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两方新土,仿佛要将它们望穿望到另一个世界去。
林安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心如刀绞。她看着许灵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背影,巨大的自责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终于,当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砸在许灵脸上时,她一直强撑的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滴雨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一直死死压抑的悲恸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爸妈!”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撕裂了阴沉的天空也撕裂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许灵扑倒在冰冷的坟茔上双手死死抠进湿冷的泥土里,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哭声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如同受伤幼兽般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嚎啕。雨水滂沱而下冰冷的雨点无情地抽打着她单薄的身体将她彻底浇透。
泥水混合着她的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她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要将所有的生命都哭尽在这冰冷的坟前。
许灵最终哭到脱力被亲戚强行搀扶起来带回了家。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躯壳眼神空洞任由人摆布。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期盼如今却冰冷刺骨的家她一头栽倒在床上很快便在极度的疲惫和悲伤中昏睡过去。
夜深了,窗外的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猛烈发出令人心慌的轰鸣。林安蜷缩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黑暗中,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带来瞬间惨白的光映照着她惨白如纸的脸。许灵在睡梦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细针一样扎着她的心。自责愧疚恐惧巨大的悲伤……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困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们……”这个念头疯狂地在她脑海里叫嚣盘旋。
她无法再在这个空间里待下去无法再面对昏睡中依旧痛苦的许灵,去向那两座新坟道歉哪怕他们再也听不见。
她无声息地拉开屋门冲进了无边的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吞噬,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镇外的小山丘泥泞湿滑的山路让她一次次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终于踉跄着扑倒在两座新坟前。冰冷的墓碑在闪电的映照下如同沉默的审判者巨大的痛苦和自责彻底压垮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她跪在冰冷的泥水里,额头重重地磕在湿漉漉的墓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混合着雨水泪水和泥土的呜咽声破碎不堪,被狂暴的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是我……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再打电话催你们……是我害了你们……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再等一天…只是一天”她语无伦次一遍遍重复着道歉和自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那噬心的痛苦。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带走她身上最后一丝温度也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就在她哭得几乎窒息意识都有些模糊时,一道刺目的手电光柱猛地穿透了雨幕直直打在她的身上林安抬起头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你说什么…”许灵嘶哑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暴雨中炸响,她浑身湿透,短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尚未散尽的巨大悲伤,她显然是醒来发现林安不在不顾一切地冲出来寻找的,林安像被当场抓住的罪犯惊恐地瑟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什么叫打电话催他们”许灵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像绷紧到极限的琴弦“对不起……对不起……”林安只能重复着这三个字,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看着林安那张被绝望和雨水冲刷得狼狈不堪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像冰冷的潮水,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许灵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她。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转过身独自走进了无边的黑暗和暴雨之中。那单薄的背影在狂暴的雨幕里显得那么孤绝,那么……遥远。
林安知道有些东西被彻底地撕裂了。
一场暴雨把许灵送给了她,也一场暴雨把许灵收了回去。
那天的雨像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横亘在了林安和许灵之间。冰冷的沉默取代了曾经无间的亲密沉重地弥漫在她们共同生活如今却显得无比空旷的小屋里。
许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也眼神空洞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那道背影像烙印一样刻在林安心上,让她连靠近的勇气都彻底丧失。
窗外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几天终于停了,阳光重新洒进小院却驱不散屋内的阴霾。林安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无论裹多少层被子都无法驱散,头痛得像是要裂开喉咙干涩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她知道,自己大概是病了。但这病痛比起心底那噬骨的寒冷和绝望又算得了什么呢?她甚至隐隐觉得这病痛是她应得的惩罚
又是一个冰冷刺骨的夜晚。林安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却依旧冷得牙齿打颤身体一阵阵发冷发热头痛欲裂意识也有些模糊,最终,一种近乎本能驱使着她站在了那扇门前,她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金属的寒意直透心底没有勇气转动它。只是靠着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门板疲惫和寒冷让身体似乎不再属于自己,就在这冰冷和混沌的边界那点渴望压倒了一切。林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支撑起身体,极其轻微地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拧动了门把手。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借着月光林安能看到躺在床上的许灵,许灵枕着属于林安的枕头,憔悴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林安像一只寻求最后一点温暖的流浪猫爬上床的边缘,她不敢触碰许灵的身体只是蜷缩在床铺最靠外的角落,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冰冷的身体因为靠近了另一个热源而本能地微微战栗,她看着许灵放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林安迟疑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偏移了位置。
最终,她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无比珍重地贴在了许灵冰凉的手背上。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安宁感如同温热的潮水,瞬间包裹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被这微弱的暖意驱散,所有的痛苦恐惧自责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一种久违的近乎圣洁的平静降临了。
林安保持着那个卑微蜷缩的姿势,额头紧紧贴着她的皮肤感受着那丝微弱的生命暖流,嘴角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冰冷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意识沉入一片温暖而宁静的黑暗轻盈柔软没有尽头。仿佛回到了婆婆小卖部里那个阳光晒着草编蚂蚱的午后,仿佛第一次坐上她自行车后座抓紧她湿透的校服,仿佛回到了老槐树下听着童话故事的时光,所有美好的碎片都在眼前温柔旋转、融合。
真好……
多么好的一个梦啊…
好到……再也不想醒来了
……
“我最最亲爱的你啊,我抱歉为你带来的一切伤害,抱歉就算这样还是要汲取你的温暖,你会觉得我很自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