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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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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的灯光白的晃眼,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有些呛人,混着淡淡的陈旧布料和隐隐的血腥气。
程穆南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后背硌得有点难受。药液顺着透明的细管子,一滴,一滴,缓慢地流进他手臂的血管里。
那点冰凉的触感,使他整个人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的疲惫感一样,很难忽略不计。
连续多天天的任务,使人消耗很大,他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连抬下眼皮都觉得费劲。他眼皮半耷拉着,视线没什么焦点,很难聚焦。明明很困但还是目光会时而滑到李业洛身上。
李业洛就坐在他旁边那把同样硬邦邦的椅子上,坐得笔直。
程穆南只觉得一只带着薄茧、温度却和他的皮肤一样的手掌,稳稳地落在了他后脖颈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捏着。
“先睡觉,好吗?”
李业洛的声音从他头顶斜上方传下来,又低又沉,询问的语气里带着一些强硬
“你现在,马上,靠在我肩膀上睡会儿。”
后颈的手稍微加了点劲,程穆南就被这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揽了过去。
或许是脑袋里那根绷得太久的弦,“啪”地一声断了。他没反抗。额头抵上李业洛肩章旁边那块硬挺的深灰色军服布料。
那布料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李业洛自己身上那种独属于他的气息。程穆南下意识地,用自己汗湿的发顶,在他的衣服上蹭了蹭。不是撒娇,更像一种确认——这人就在这儿呢。
他费劲地掀开眼皮,斜睨了李业洛一眼,看到李业洛那紧绷的下颌线。程穆南嗤笑一声,嘴角却往上扯了扯,抬起没扎针的那只胳膊,朝李业洛的肩膀方向晃了晃,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收到,李中校~” 尾音还拖长,好似在撒娇。
最后一个字刚吐出来后,也渐渐陷入了睡梦中,身体卸了所有的力。沉甸甸地压在了李业洛的肩头和半边胸膛上,呼吸深长。
李业洛保持着坐姿不动,肩膀上传来沉甸甸的压感和温热的呼吸。他目光落在怀里人毫无防备的睡脸上。有些苍白,这让他心头一阵阵地发堵。
他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程穆南那只扎着针的手轻轻放好,又把那碍事的输液管小心地挪开,避免压到。
药水还在滴答,滴答。在这只有仪器的声音和沉闷呼吸声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业洛的目光长久地凝固在程穆南脸上,只有偶尔,他会偏移地扫过悬挂在空中的输液瓶。透明玻璃瓶里,澄清的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格一格地往下消退。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甚至更久一点。那瓶药水已经能看到瓶底了,细小的气泡浮在最上面,最后一滴药水也颤颤巍巍地悬挂在滴管口,倔强地不肯落下。
李业洛转向医生他的动作幅度极小,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几步远的医生能听清:“可以拔针了。”
医生点头,动作麻利地过来,快速地用棉签按住针眼止血,粘好胶布。
针拔掉了,但程穆南依旧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李业洛没催他,就那么抱着,自己微微后仰,调整了下角度,让怀里的人睡得更安稳些。
又过了十来分钟,大概是基地模拟光照系统切换到了傍晚模式,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稀薄,带点灰蒙蒙的质感。
李业洛垂眸看着臂弯里沉睡的人,额前细碎的黑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鬓角。他伸出带着细茧的手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些湿发,动作快得像错觉。
“回家了,阿南。”
李业洛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胁迫的冷硬,而是低缓又温和。贴着程穆南的耳根,带着点诱哄的劲儿,像羽毛轻挠一样钻进程穆南睡得死沉的意识里。
窝在怀里的人显然对这种被打扰极度不满。喉咙里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鼻音,脑袋不满地、更深地往他胸膛里拱,额头蹭着他那身质地不算特别柔软的军服,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嗯…我困”
那声音含混不清,每个音节都裹着睡意和轻微的烦躁。
李业洛的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手臂环着程穆南的力道没松,反而收得更牢些。
“回家再睡好不好?”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含在嗓子眼里的气音,下巴轻轻搁在程穆南的发顶。
“家里那床总比这破铁椅子强。”
这话像是起了点作用。怀里的人身体僵硬了一瞬,浓密的眼睫挣扎似的颤动了几下。
终于,极其不情愿地掀开了一条细缝。眼神毫无焦距,茫然地、涣散地映在李业洛线条冷硬的下颌上。
“业洛。”
他含糊地确认了一下,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嗯,我在。”李业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但里面压着的情绪只有程穆南能听得出来。
程穆南又眨了好几次眼,像是要把糊住眼球的沉重感甩掉。那股被强行唤醒的麻木眩晕感还在持续袭击着他,意识像泡在冰凉的水里,时沉时浮。
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找回了点神智,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吧,听你的” 他终于含混地应了声,声音沙哑黏连,还带着明显的睡腔。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两人一前一后迈出弥漫着刺鼻消毒水味的医疗室。
门外经常会有经过的士兵和军官,刚才在里面勉强维持着的那点稀薄的、属于两个人的温情气息,如同暴露在真空里,瞬间消散无形。
程穆南和李业洛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绷直了脊背。
脸上的疲惫、无意识的柔软,所有属于私人领域的表情被瞬间剥离干净。下颌线收紧,眉头微微压低,眼中所有的情绪都隐藏了下去。
这种转变不是伪装,是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是在这个充满审视和压力的环境里迅速建立起来的防护甲胄。
走廊并不安静。穿着不同级别军装的人来来往往。目光交错时,他们的脸上几乎同步地泛起一丝极浅的、公式化的微笑。
那笑意很标准,只停留在嘴角的肌肉牵动,半分也抵达不了眼底。有时是简单的颔首,有时是抬手,指尖轻触额角,一个无声的、被时间挤压得极其精简的军礼,无声地向对方致意。
没有人探究这礼节的真实含义,在这基地里,维持着表面的、冰冷的秩序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私密的柔软?或许只属于那道门后的方寸之地。
两个人的军靴落在地面,发出清晰而稳定的轻响,一前一后,嗒,嗒,嗒。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形成短暂的回音。
李业洛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某个虚空中的点,嘴唇几乎没有开合的迹象,一句压低到如同耳语的问话送到了程穆南的耳边:“这次不对劲。”
脚步节奏分毫不乱,“以前你回来,我没见过你这样,这次怎么成烂泥了?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程穆南几乎是立刻听懂了这句夹枪带棍的“关心”。他偏过头,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就斜斜地睨了李业洛一眼,嘴角习惯性想咧开一个无奈的笑,他同样用气音回敬,沙哑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恼火和憋屈:“嗯,那群老东西” 他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
“跑得比他妈兔子还快!留了堆烂摊子,把‘擦屁股’的活儿塞我手里了,就这还美其名曰‘善后’!”
他说得激动,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胡乱地比划着,动作不大,却绷着一股劲,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嘴里说的好听,给我十个兵!结果呢?”
他掰着手指头朝李业洛示意。
“七八个!全是新兵蛋子!枪都拿不稳,恨不得马上回基地,理解,我们都能理解,新人嘛,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也正常…咱也不能太苛责人家吧?”
他自嘲地叹了口气,那股憋屈劲儿却更浓了。
“所以最后呢?愿意留下来,陪着老子在那堆恶心吧啦的玩意儿里翻找、清理、清点的人,真就只剩下俩见过点血的老兵了!我真的就带着仨人,硬顶着那鬼地方没完没了了,”
他没再往下细说,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淹没了愤怒,他烦躁地用手胡乱扒拉了下被汗打湿黏在额头的短发,动作里全是挫败。
李业洛静静的看完他的笔画,摸了摸程穆南的头,笑着说“那辛苦你啦,笔画的很可爱。”
程穆南听到“可爱”两个词顿时有点羞涩,有点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他也摸了摸李业洛的头后继续抱怨,语速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像是满肚子的苦水终于找到了倾泻口。
“那鸟不拉屎的沿海地方,岸上跑的那些鬼东西就够邪性了!三个脑袋还在那互啃的蛇,蹿得比子弹还快的耗子精,这些都不是最邪乎的就是水里爬出来的!”
他夸张地撇了撇嘴,“浑身裹着腥臭的黏液,一根根触手比我胳膊还粗,啪地抽过去水泥块子都崩飞。”
说到这儿,他像是突然被踩到了兴奋点,脚步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他扭过头,眼睛刷地亮了起来,一洗之前的疲惫和怨气。
他肩膀朝着李业洛那侧一顶,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和神秘:
“喂!业洛!你猜我们撞大运,在那片死人堆里瞅见啥了?”
李业洛被他这急转弯弄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看着他脸上“你快问我你快问我”的急切表情,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猜不到。”
三个字,斩钉截铁,毫无波澜。
“嗯嗯,我就知道” 程穆南的分享欲瞬间被勾了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活的!”他竖起一根食指强调。
“一个大活人!愣是在那片连耗子都熬不过仨月的鬼地方,窝了整整七年!骨头真的硬”
他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
“整整七年啊!我很好奇他咋活的,天天泡在烂海蛎子味里吗?听着潮水呼噜呼噜像怪物打嗝吗?啃着地上长出来的黑黢黢的不明物体吗?是不是还得提防那些水陆两栖的妖怪随时窜出来给你开膛破肚?”
他用力摇着头,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接受这荒诞的事实,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幸存者,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好奇。
“嗯” 李业洛点了点头,心里正在估算着这个人的价值和。
“能熬下来不容易。这样的人,肯定有过人之处。”
他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基地作战部和探索部怕是会抢着要。后勤营只是临时落脚的地方。”
他补充了一句,点出了后续可能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