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泊方舟》千尺潼

1、第一章

　　历史的洪流在人类头顶轰然溃决，他们却浑然无觉。
　　文明的根基摇摇欲坠，未来的航道湮没于未知的黑暗。
　　彼时，喧嚣的都市街头，青年男女在霓虹中纵情；年龄渐长的或在屏幕前焦头烂额，或哼着温柔的摇篮曲，轻拍稚子入眠。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夜晚。
　　没有人知晓，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彻底改写纪元的大灾变已然拉开帷幕。——纪元更迭的第一页，定格在人类纪年2536年7月13日。

　　七年之后 - 2542年

　　山体像是豁开了一个钢铁巨口，在暮色中投下深重了暗色的阴影。斑驳锈迹遍布高达数米的厚重闸门，液压装置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将勉强容车辆通过的门缝缓缓拉开。

　　门前的清障带上，焦黑的金属拒马如獠牙般林立，电网持续的发出光亮，发出危险的嘶嘶蜂鸣，庄严的哨兵举着枪面对着基地外面的世界，身影被惨白的探照灯拉扯成地面上摇曳的墨迹。

　　风卷过闸门顶端的岩壁，将潦草刷写的漆字“暂泊方舟”吹落几片死皮般的残屑。

　　“欢迎中校回归！”沉默的哨兵哨兵们齐声呼喊，他们的呼喊身在沉重的空气中震荡。

　　改装战车粗暴地碾过地面碎石，戛然停住。

　　程穆南推开车门跨下，全身披挂基地特制的墨黑色作战服，装备虽沾满尘土，却难掩那股久经沙场过的锐气。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门禁，摘下同样灰扑扑的作战帽，映入哨兵眼帘的是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英俊面，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在他鼻尖略偏右侧，生着一颗极细小却清晰的深褐色痣，为这张轮廓分明的脸增添了一抹独特印记，是他极其鲜明的特点。即使倦色也没能使他影响他的面容。

　　系统检测到其右肩植入的芯片信号，面部识别瞬间锁定。“身份确认：程穆南中校。”冰冷的电子音宣告他的归来。

　　他未作停留，军靴踏地发出清晰的回响，径直向防务部走去。

　　防务部的空气混合着金属与消毒水的味道。程穆南挺直脊背，向端坐于宽大办公桌后的韩林涛上校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韩上校。”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任务区域：东海岸沦陷都市千岛。确认发现1名幸存者，已移交临时收容点；搜寻物资清单已上传系统。”他顿了顿，下颌线条微微绷紧，“我方阵亡53人。”

　　汇报室内落针可闻。程穆南的目光落在韩林涛手中的电子报告光屏上。

　　“其中32人于感染后短时间内爆体身亡。另外21人……”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发生了异变。但，他们在神志彻底湮灭前自行解决了。”

　　韩林涛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那上面标注着“爆体”、“异变”等字眼。他目光平淡地扫过程穆南那张有些沉重的脸：“知道了。阵亡岗位，优先我们军区内部补充或填补。抚恤按新规执行，务必稳妥。”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至于带回的幸存者，后勤部会按C级避难者标准安置。”

　　“是，上校！”程穆南再次敬礼，动作干脆利落。转身离开时，金属靴跟踏在光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被极力压抑的沉重，像他这种人每走一步身上都背着重担。

　　冰冷的感觉顺着塑料管爬进程穆南的静脉。连日奔袭的疲惫终于如汹涌的潮水，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冷静。

　　“输着液，动作轻点，小心跑针。”医生调试着点滴速度。

　　程穆南靠在治疗椅上，闭着眼，沉重的眼皮下，眼球酸涩无比。意识在昏沉的泥沼中挣扎，但精神的某一根弦却始终绷着。他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地将视线投向那扇紧闭的医疗室门。

　　他的身形憔悴，浑身透着遮掩不住的疲惫与虚弱。

　　他在害怕一个人的到来。

　　他在害怕自己的爱人到来，他是有些害怕让另一半看到他这副模样，其实就是害怕看到对方为他揪心时的神情，一这样程穆南的心便如刀绞。

　　尽管彼此都是军人，深知身体损耗避无可避，这恶劣的生存环境更是无时无刻不在磨损着每个人，但作为爱人，目睹对方虚弱不堪的模样，那份痛楚只会加倍汹涌。

　　他疲惫地闭上酸涩的双眼，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身体的虚弱和对爱人反应的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比异变生物更让他难以招架。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彻底吞没的边缘，“咔哒”一声脆响，门锁弹开了。

　　门口立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深灰色的中校军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布料是基地特制的耐磨迷彩，在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肩章上镶嵌的精巧金属徽章标识着他更高的权责。衣扣严丝合缝地紧抵下颌，衬托着一张线条分明、脸是润玉般白的脸。鼻梁高挺，紧抿的唇色极淡。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邃，瞳仁是不同于常人的颜色，更为淡些，此刻扫视进来，眼神不带丝毫情绪，只将一股疏离感弥散开来。

　　此人正是李业洛，曾经是程穆南的竹马现在是他的爱人。

　　程穆南的心脏骤然被这个名字攫紧。几乎是门开的瞬间，就跟应激反应一样促使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思绪因过度困倦而迟滞，身体却先一步行动，他抬腿就想朝那身影走去。动作幅度太大，“嘶啦”一下，针头瞬间从皮肉中被狠狠扯脱！细小的血珠迅速从破裂的皮肤下渗出，汇聚、拉长，沿着他苍白的手背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绽开一小朵刺目的殷红。

　　然而程穆南毫无所觉，他的目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门口那个冷若冰霜的人占据。

　　反倒是李业洛，瞳孔在触及那片猩红的刹那收缩。

　　他没有丝毫迟疑，两步抢到程穆南身前，左手迅捷地扣住对方流血的手腕上方止血，那是经过长期格斗训练的精准位置与力道，右手已侧身对医生沉声道：“重输！”声音短促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焦灼，“快！”

　　“是！李中校！”医生立刻应声，迅速准备器械重新处置。

　　“业洛…”程穆南呼吸有些急促，看着李业洛紧绷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终于挪到他脸上、却更加寒彻骨髓的眼眸，心猛地沉到谷底。

　　“我不是故意”他想解释，声音因紧张微微发颤，“我就想着输完这点东西，看起来精神点，马上就去找你…” 那双眼睛仍是冷漠丝毫没有要缓下来的意思，反而更锐利了几分，程穆南感到一阵心慌，近乎恳求道“别……你别这样看我啊，业洛…”

　　李业洛置若罔闻。他就那样站着，淡粽色的眼睛盯着医生的动作，看着医生用棉球压迫止血，看到那青筋在苍白皮肤下浮现，看着新的寒光闪闪的针尖再次刺入爱人薄脆的血管皮肤下，粘上胶带固定。

　　整个过程中，只有那沉重迫人的视线和病房内死寂的沉默。直到一切都妥帖完成，那如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视线才略微波开一丝涟漪。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军服裤线因坐姿而绷直。

　　接着，他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程穆南连同那只输着液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却又坚定地圈进自己怀里。下颌抵上程穆南带着汗味的发顶，深深埋了进去，做了一个几乎要将人融入骨血的、无声却用力极深的拥抱。

　　过了许久，一个沙哑的声音，闷闷地、极其克制地响起：“欢迎回来，累坏了吧？”

　　短短三个字，像带着倒钩的匕首，狠狠捅穿程穆南紧绷的神经，精准地剜在那名为“心疼”和“愧疚”的最柔软处。喉头瞬间哽塞。

　　“嗯，回来了。”程穆南把没输液的那只手从毯子下抽出来，冰凉的手指摸索着，紧紧攥住李业洛放在他身前的手臂，仿佛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声音低如蚊呐，“别担心，我真的还好。”他艰难地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到对方冰凉的脖颈肌肤，“你呢？…你还好吗？”

　　李业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在他发间，沉默地汲取着那熟悉的气息，像在确认真实。

　　几秒钟后，他才抬起头。脸上的寒霜似乎融化了一层。“我没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程穆南眼底那片几乎盖住颧骨的青黑，以及手背上那块刺眼的纱布时，某种被强压下去的东西瞬间复燃。他缓缓坐直身体，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正面直视着程穆南。

　　嘴角极其缓慢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扯起。那确实是一个“笑”的弧度。但那笑意冰冷、刻板，半分也未曾浸入他的眼底。相反，那眸中的带着算账的意味。

　　“这个账”李业洛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刮过，却带着万钧的重压，沉沉砸在程穆南心上，“回去再算。跑针，还有你‘收拾精神’耽误的时间，一笔，一笔，慢慢算。”

　　“！！！”程穆南感觉背脊瞬间被寒意浸透。最后那刻意强调的“慢慢算”，比之前任何战场上的命令都更让他毛骨悚然。好不容易从对方身上汲取到的一点暖意荡然无存。

　　他下意识地攥紧李业洛那只抽离的手腕，失声急道：“业洛！业洛！有话好好说！别回去不理我行不行？我错了我错了！十拳……二十拳也行！我让你打！别冷着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