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妈，我不是7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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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不眠拖着那个分量不轻的行李箱，轮子在巷子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磕磕绊绊地响着，像一头不情愿的老牛发出的闷哼。周祈紧跟在旁边，目光带着新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打量着这条与他成长环境截然不同的巷子——墙壁上剥落的灰泥、窗台上晒着的咸菜、空气中混合着饭菜香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喏，就这个单元门。”林不眠在一栋同样带着岁月痕迹的四层小楼前停下脚步。楼门口的铁门油漆斑驳，露出底下的铁锈色。他指了指旁边墙上模糊不清的楼栋号，“三幢一单元，没错，就这儿了。你住几楼？”
“三楼，301。”周祈连忙道，再次感谢，“麻烦你了……”他掏出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钥匙，沉甸甸的。
“不碍事，举手之劳。”林不眠摆摆手，把行李箱拉杆递还给周祈，看着他略显吃力地提起箱子准备上那狭窄、光线有些昏暗的楼道。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持续的“嗡嗡”震动声从周祈的裤袋里传来。
周祈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无措。他把行李箱暂时放在楼梯口，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瞬间被一连串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图标占满，最顶上的备注赫然是“姜女士”。他点开那个亮着99＋的头像框，最新一条语音信息，一个带着浓重粤语口音普通话、充满焦急和关切的女声立刻在楼道里响起，音量不小。
【姜女士（语音）】祈祈啊！你到了没有啊？找到地方了冇？妈妈好担心你啊！快回我信息啊！你陈叔叔说那边老城区路好乱的，你不要乱跑啊！吃饭了没？记得……
语音还在继续播放着，周祈飞快地按停了语音，脸上那点因为找到地方的轻松瞬间被一种混合着烦躁和尴尬的情绪取代。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住语音键：“妈，我今年17了，不是7岁……”语气里尽是无奈。
林不眠站在旁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也听到了那饱含母爱的“轰炸”。他颇感有趣地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这种过度的关切，在老巷这种孩子从小放养的环境里，确实显得有点“隆重”。
“我妈……她就这样。”周祈发完信息，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林不眠扯了扯嘴角，解释道，“从小到大，出个门都怕我丢了。这次我能自己来，跟她磨了好久。”
他是家里的独苗，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六双眼睛几乎时时刻刻都聚焦在他身上。穿什么、吃什么、学什么、交什么朋友……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就像摆在精美玻璃柜里的娃娃，被小心翼翼地擦拭、保护，却也失去了自由呼吸的空间。这次执意独自来四川，与其说是历练，不如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出逃”，是他对那层无形束缚的一次笨拙却坚定的反抗。只是这反抗的第一步，就被母亲的信息洪流冲得有点狼狈。
“理解理解。毕竟你也确实容易丢的不是，”林不眠笑了笑，没多问，“那你快上去吧，东西挺重的。”
周祈点点头，再次道谢，然后有些费力地提起行李箱，一步一顿地踏上狭窄的楼梯。林不眠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悠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终于把沉重的行李箱拖到了三楼301门口。他摸出钥匙，戳了两下才怼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咔哒”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灰尘、陈旧木质家具和一丝若有若无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典型的旧式格局。客厅光线有些昏暗，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老旧的暗红色木质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个靠墙的电视柜。而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电视柜上的一样东西攫住了。在那里，端正地摆放着一个朴素的木质相框。相框里，是一位满头银发、面容慈祥的老太太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老太太穿着整洁的深色衣服，眼神温和地看着前方，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这是一张遗照。
周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记起中介提过一句，上一任房主是一位独居的老太太，刚过世不久，家里人处理得比较匆忙。显然，这张照片还没来得及收走。
他站在门口，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脚边，一时间有些无措。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巷子里的嘈杂声。他看着照片里老太太温和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有点突兀，有点凉意，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特别害怕，反而有种时光在此沉淀的奇异的温和感。
他犹豫着。是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柜子？但这样似乎对逝者有些不敬。就让它继续放在这里？可这是他接下来要住的地方……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手机，母亲的头像还在闪烁，似乎在催促他报平安。
最终，他轻轻带上门，没有立刻去动那张照片。他先环顾了一下这个陌生的空间：墙壁有些发黄，天花板角落能看到蛛网，地面是水泥地，打扫得还算干净。客厅连着一个小阳台，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小，但基本设施齐全。卧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一张简单的木板床和一个小衣柜。
他快速拍了几张屋内的照片，尤其避开了电视柜的方向，然后点开母亲的对话框，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跳跃。
【周GPS失灵】妈，我到了，进屋了。房子还行，旧了点，但该有的都有，离学校也近。正准备收拾一下出去吃饭。
信息刚发出去，姜莲却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周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接了起来。
“祈祈啊！真的到了？屋里怎么样？干净吗？安不安全啊？你陈叔叔说……”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连珠炮似的响起，充满了担忧和事无巨细的询问。
周祈一边应付着母亲，一边再次将目光投向电视柜上那张安静的遗照。老太太慈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这个闯入她旧居的少年身上。屋里是母亲喋喋不休的关切声，屋外是老巷喧闹的市井声，而这张照片，像一个沉默的锚点，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好了妈，我真的要收拾一下出去吃饭了，饿死了。晚点再跟你说，放心啦。” 周祈好不容易安抚住母亲，挂了电话。
屋内重归寂静。他最后看了眼那个相框，低声说了句：“打扰了，婆婆。” 然后，他决定暂时不去动它。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环境，也尊重一下这位素未谋面的前任主人。他拿起手机和钥匙，锁上门，决定先出去找点吃的，让胃和心情都先安定下来。老巷的烟火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食物的香气和生活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刚刚林不眠带他走过的路，汇入了那嘈杂而鲜活的市井人流之中。
林不眠刚拖着步子晃悠回自家小院门口，还没来得及跨过那道门槛，里屋就传来林爷爷那标志性、洪亮中带着点佯怒的川音：
“你个瓜娃子！一哈子跑得影子都没得咯！衣服晾完就野！饭还吃不吃嘛？”
林不眠缩了缩脖子，赶紧扬声回道：“哎呀爷爷，莫吼莫吼！刚刚遇到个新搬来的邻居，广东来的，拖个大箱子在巷子里打转转，我看他可怜兮兮找不到门，就送他切了三幢那边！”
院里的斥责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拖鞋“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林爷爷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老人家脸上的“怒容”瞬间冰消雪融，被一种混合着好奇和“原来如此”的慈祥取代，甚至还带上了点“我孙子真懂事”的自豪感。
“哦豁？新邻居嗦？还是个广东仔？迷路咯？”林爷爷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背着手踱到院门口，朝三幢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勒是好事嘛！远来是客，要得！要得！做得对！”
一只体型敦实、毛色油亮的狸花猫悄无声息地从林爷爷脚边蹭过，尾巴高高翘起，亲昵地蹭着老爷子的裤腿，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这是林家的“老住户”之一，名叫“呆呆”。名字是林不眠起的，因为觉得它总是一副睡眼惺忪、反应慢半拍的样子。可惜“呆呆”猫如其名，对给它起名的林不眠总是爱答不理，却格外钟情于给它喂食、时常坐在藤椅上打盹的林爷爷。
“看嘛，呆呆都晓得表扬我咯！”林不眠嬉皮笑脸地想去摸猫头，结果“呆呆”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敏捷地一扭身，跳上了林爷爷常坐的那把旧藤椅，盘成一团，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带着黑色条纹的背影。
林爷爷被孙子逗乐了，笑骂道：“表扬你个铲铲！它是不想理你！快去洗手，准备吃饭！……诶，等哈！”老爷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阿眠，去！把灶上我早上熬的那钵红油臊子端来！再下两碗面，多放点青菜叶子！给那个新来的广东娃娃送一碗过去！人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连屋都找不到，肯定饿起肚皮在！我林老头子的秘制小面，比外头那些味精汤汤好吃一百倍！”
他语气里带着老手艺人的骄傲和对晚辈的关照。
林不眠乐了：“要得！爷爷你心肠豆是好！” 他麻利地钻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和面条下锅的“咕嘟”声，紧接着，一股霸道而诱人的香气便在小院儿里弥漫开来——那是混合着熟油辣子的焦香、肉臊的咸鲜、花椒的麻意和葱蒜辛香的复杂味道，是老巷子里最勾人魂魄的烟火信号。
林不眠动作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红亮诱人的面条就做好了。细碱水面根根分明，浸润在红汪汪的油汤里，上面铺着炒得喷香的肉臊、翠绿的葱花、烫得刚断生的青菜叶子，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他小心地端着碗，避免汤汁洒出来，朝着三幢一单元走去。呆呆这次倒是抬起了头，抽动着小鼻子嗅了嗅空气里的香味，但也只是看了一眼林不眠的背影，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妈，我不是7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