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向感真差》想开花的忘忧草

3、四川小面

　　与此同时，周祈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手机上闪烁的定位光标，试图找回刚才那条路。然而，这条在老巷居民眼中脉络清晰的小径，在他这个“地图绝缘体”看来，却如同迷宫。拐了两个弯，周围的景物就开始变得陌生——刚才路过的那家挂着鸟笼的窗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紧闭的、贴着褪色门神的木门；那个堆着蜂窝煤的墙角也消失了，眼前只有一条更窄的岔路。他站在巷子中间，手机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在原地徒劳地打转，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认命地叹了口气：“算了，还是点外卖吧……”
　　在三幢一单元301略显清冷的房间里，周祈正对着手机屏幕发愁。陌生的环境、角落里那张安静的遗照带来的无形压力，以及胃里空空如也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有点无所适从。他本想点个外卖解决，但看着APP上那些陌生的川菜馆名字和红彤彤的菜品图片，再想想自己不太能吃辣，一时竟不知该点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就在他犹豫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周祈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照片。谁在这个点儿来找他？他疑惑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门外站着的，正是刚刚帮他解围、此刻端着一个大碗的林不眠！
　　周祈连忙打开门。一股浓郁的、带着独特酱香和油辣子香气的味道瞬间霸道地钻入鼻腔，比他之前闻到的任何炒菜香都更诱人。只见林不眠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白瓷碗，碗里是堆得冒尖的面条，根根分明，浸在红亮诱人的汤汁里，上面铺着翠绿的葱花、炒得焦香的肉臊子，还有几颗饱满的花生米，热气和香气蒸腾而上。
　　“喏，我爷爷喊我给你送来的！”林不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老人家说，新邻居初来乍到，找不到地方吃饭很正常，让你先尝尝他的手艺，独家秘制小面，比外面馆子里的还巴适！”
　　周祈愣住了，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面，再看着林不眠真诚的笑容，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从心底涌了上来，瞬间驱散了屋里的清冷和心头的无措。他连忙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暖呼呼的大碗，连声道谢：“啊！这…太感谢了，快请进！”
　　林不眠摆摆手：“我就不进去了，你快趁热吃！凉了味道就不好了。”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自然也看到了电视柜上那张显眼的遗照，但他只是眼神微微一顿，并没有多问，仿佛那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反而让周祈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对了，”林不眠像是才想起来，拍了拍脑门，用普通话问道，“光顾着帮忙了，上次都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林不眠，树林的林，‘不眠不休’的不眠。”他自我介绍得很爽快。
　　周祈端着那碗温暖的面，感觉连指尖都热乎了起来，连忙回答：“我叫周祈。” 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南方软糯口音。
　　“周祈…祈祷的祈？好名字！”林不眠点点头，记住了，“那你快吃面吧！碗不着急还，空了给我送过去就行，就刚才那个院儿。认得路不？”他促狭地加了一句。
　　周祈脸一红，有些窘迫地老实承认：“呃…可能…还得再记记……” 巷子在他眼里仿佛是个小型迷宫。
　　林不眠哈哈一笑，并不意外：“没事！大不了送你！下次再迷路，喊一声‘林不眠’，我或者我爷爷，保准能听见！走了，快吃面！” 他挥挥手，转身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周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手里这碗香气扑鼻、凝聚着陌生邻居善意的面条，又抬头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位慈祥的老太太。屋子里似乎没那么清冷了，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感。他把碗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老旧的玻璃茶几上，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裹着红油和肉臊的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爽滑，臊子咸香酥脆，红油的辣度恰到好处，带着芝麻和花生的复合香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独特的酱料回甘。果然，比他在深圳吃过的任何一家川味面馆都要好吃。胃里的空虚瞬间被温暖和满足填满，连带着初到陌生之地的那份忐忑，似乎也被这碗来自邻居爷爷的“独家秘制小面”悄悄抚平了。窗外的老巷喧闹依旧，而屋内，只剩下他吸溜面条的满足声音，和照片里老太太依旧温和宁静的目光。
　　周祈捧着那碗热腾腾、香气扑鼻的小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胃里暖洋洋的，初到异乡的忐忑似乎也被这碗面抚平了不少。他郑重地把空碗洗干净，心里盘算着待会儿一定要亲自去谢谢林爷爷。

　　而此刻的林家小院，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林不眠送完面回来，爷孙俩围坐在院角那张磨得光滑的小木桌旁吃饭。桌上摆着一大碗林爷爷做的红油抄手，还有一碟翠绿的凉拌藤藤菜。林不眠埋头吃着，抄手裹着红亮的汤汁，又麻又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阿眠啊，”林爷爷啜了一口自家泡的枸杞酒，声音带着家常的温和，“开学的东西都收拾好没？高二了，紧到耍不得行哦。”
　　“晓得了爷爷，”林不眠嘴里含着抄手，含糊地应着，“书本作业都装好了，校服也洗了。”他咽下食物，随口聊起学校的事情，“听说这学期新来个物理老师，凶得很……”
　　林爷爷听着，时不时嗯一声，筷子夹起一根藤藤菜，慢悠悠地嚼着。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呆呆吃饱了猫粮，跳到林爷爷脚边的矮凳上，蜷成一团打起了呼噜，尾巴尖儿偶尔惬意地甩动一下。
　　话题本来围绕着开学琐事，气氛还算轻松。林不眠说着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筷子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剩下的一个抄手。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爷爷，而是飘向院门外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巷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问道：
　　“爷爷……他们……这个月底回来吗？”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秒。
　　林爷爷夹菜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却没有喝，浑浊却依旧有神的眼睛看着碗里漂浮的几粒枸杞，蒲扇也忘了摇。院角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鸣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刺耳。呆呆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半睁开了眼睛，懒洋洋地瞥了林不眠一眼，又闭上了。
　　过了好几秒，林爷爷才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习惯性的安慰，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失落。他没有看孙子，只是用蒲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说给林不眠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唉……下次，下次肯定会回来的。工作忙嘛……走不开，你晓得噻……”
　　这个回答，在林不眠的预料之中，却又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他心里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他太熟悉这个“下次”了，它就像一个永远在延期、永远在路上的承诺。九月初的暑气还残留着，但林不眠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凉了一下。9月30号，那个被标记在日历上、却又常常被遗忘在电话线那头的日子——他的生日。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表现出明显的失望或委屈。他只是沉默地低下头，把碗里那个被他拨弄了半天的抄手夹起来，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那鲜香麻辣的味道，此刻尝起来似乎淡了许多。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然后，他放下筷子，碗里还有几根藤藤菜没吃完。他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突兀。
　　“爷爷，我吃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下藏着极力掩饰的情绪，“我……刷题去了。”
　　他没有再看爷爷，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逗弄一下脚边的呆呆，径直转身走进了光线略暗的堂屋。脚步声消失在通往他自己小房间的木楼梯上，留下“吱呀”一声轻响。
　　院子里只剩下林爷爷一个人。他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枸杞酒，终于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他望着孙子消失的楼梯口，又沉沉地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心绪。他拿起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院墙斑驳的痕迹上。
　　呆呆抬起头，蹭了蹭林爷爷的裤脚，发出细微的“喵呜”声，像是在无声地安慰。阳光依旧炽热，蝉鸣依旧聒噪，巷子里的烟火气依旧喧嚣地涌进来，但这小小的院落里，却笼罩着一层名为“等待”和“理解”的、无声的寂静。林爷爷知道，孙子也明白，那个“下次”，或许依旧遥遥无期。而少年用“刷题”筑起的沉默壁垒，是他消化这份失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