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要去哪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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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巷里的烟火气，向来是这座城市最饱满、最熨帖的呼吸。
初秋的四川，夏日那点执拗的暑气还盘踞着不肯彻底散去，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叶，落在地上，依旧带着点灼人的烫意。林不眠就蹲在自家那半人高的矮墙前，挨着那条浅浅的水沟。他穿着件洗得有些透薄的白短袖，下身是条磨毛了边的灰色短裤，赤脚趿拉着塑料拖鞋，嘴里含着牙刷，腮帮子一鼓一鼓，白色的泡沫随着他含糊的咕噜声堆积在嘴角。
隔壁厨房的窗户敞开着，锅铲在铁锅里“刺啦”一声爆响，紧接着便是油星欢跳的噼啪声，一股子呛人的辣椒混合着豆瓣酱的浓烈香气霸道地钻出来，瞬间盖过了清晨微凉潮湿的空气。推着老旧三轮车卖手搓凉粉的老大娘，用她那抑扬顿挫、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沙哑川音，不紧不慢地吆喝着：“凉——粉儿！冰——糖——梨儿——水——嘞！”声音拖得老长，像一首古老的市井小调，在狭窄的巷道里悠悠回荡，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又弹回来。几个刚吃完早饭、精力无处发泄的孩童，尖叫着、嬉笑着，像一阵小旋风似的从林不眠面前呼啸而过，带起地上微小的尘土，留下一串清脆而杂乱的足音。
“阿眠啊！”一声中气十足、带着浓厚川腔的呼喊，穿透了厨房的烟火、窗外的吆喝和孩童的喧闹，从光线略显昏暗的里屋直冲出来。那是林爷爷的声音，87岁的年纪，嗓音却依旧洪亮，像一口敲不破的老铜钟，只是裹着一层岁月沉淀的浑浊感，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等下去把衣服晾了！今天天气好，太阳毒得很，正好晒得干干爽爽的！再过两天估摸着老天爷又要变脸，阴雨绵绵喽！”老爷子向来是个乐天派，身子骨硬朗得很，总把“每天乐呵过就成”挂在嘴边，仿佛这世上的烦忧，都抵不过他晒在院子里的那几件旧衣裳重要。
“晓得了，爷爷！”林不眠含混地应了一声，声音被嘴里的泡沫挤得变了形。他低头，含起一大口从水龙头接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凉水，在口腔里“咕噜咕噜”来回漱荡几下，然后“噗”地一声，将那混合着薄荷清香的白色泡沫吐进水沟里。浑浊的水流立刻卷起那团白色，打着旋儿，裹挟着昨夜的尘埃和清晨的浮沫，匆匆忙忙、悄无声息地流向下水道那个黑洞洞的口子，消失不见。
林不眠的父母，像两只常年迁徙的候鸟，足迹遍布在遥远陌生的城市之间，归期不定。他便跟着爷爷，扎根在这条被时光遗忘的老巷深处。这片低矮的、爬满青苔和岁月痕迹的瓦房群落，在四周拔地而起、闪着冷硬玻璃光芒的摩天大厦包围下，早已成了地图上一个倔强的“钉子点”。而林爷爷，更是邻里口中津津乐道的“钉子户里的老英雄”——他守着的不只是一座老屋，更是大半辈子的记忆和不肯挪窝的倔强。因此，他们才能在寸土寸金的夹缝里，奇迹般地保留着这座带小院儿的青砖老屋。它像一块被湍急河流冲刷后，意外留在河心、长满青苔的顽石，在钢铁森林的包围下，显得那么突兀、格格不入。然而，当巷子里飘起饭菜香、响起熟悉的吆喝、回荡着孩子的笑声时，这老屋又仿佛生出了根须，悄然融入了这浓得化不开的市井烟火里，成了这幅鲜活画卷里，最熨帖、最不可或缺的一笔。
林不眠从屋里端出一个沉甸甸的红色塑料盆，盆沿还挂着水珠。盆里是刚拧干、还散发着洗衣粉淡淡清香的湿衣服。他走到小院儿中央，那里横着一条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灰的细麻绳。他熟练地抖开一件爷爷的宽大旧汗衫，水珠立刻噼里啪啦地砸在脚下的青砖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踮起脚，将汗衫搭上麻绳，又用手仔细地捋平褶皱。阳光透过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缝隙，在他专注的身影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正弯腰去拿盆里最后一件衣服，一件他自己的白色T恤——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院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
一个少年拖着个看起来比他本人还大的深蓝色行李箱，正有些茫然地站在巷子中间。他穿着简洁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清爽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此刻，他正皱着眉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手指不时在屏幕上划拉着，鼻尖因为焦急和这残留的暑气沁出细小的汗珠。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发出沉闷而吃力的“咕噜”声。
林不眠没太在意，继续晾他的衣服。他把T恤甩开，水珠飞溅，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抖了抖，挂好，又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薄汗。
当他把空盆放在墙角，准备回屋时，那个拖着大行李箱的身影，又一次、几乎是沿着完全相同的路线，略显狼狈地从他家门前“咕噜噜”地经过。这已经是林不眠数到的第五次了。少年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深，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他再次停下，用力戳着手机屏幕，仿佛这样就能让那顽固的导航给出正确的指引。
林不眠骨子里那份老巷人特有的热心肠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倚在自家那有些斑驳的木门框上，嘴角扬起一个带着点促狭又善意的笑容，朝着那个再次“迷途”的身影扬了扬下巴，用带着浓浓川音的话语喊道：
“诶！小同志！你这转圈圈是找哪个嘛？太阳底下晒起不恼火嗦？”
那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像是受惊的小鹿。他大概既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搭讪，更没料到会被称呼为“小同志”这个带着点时代感和长辈口吻的词。他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尴尬，白皙的脸颊似乎也微微泛红。
“那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声音清朗，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速偏快，“请问……你知道三幢一单元在哪里吗？我……我好像迷路了。”他无奈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导航地图线路复杂地缠绕着，“我明明跟着它走的……”语气里充满了懊恼和无奈。
林不眠看着他窘迫又真诚的样子，忍不住乐了。“三幢一单元？哦，晓得！”他几步从院门里走出来，站到少年面前，很自然地伸手去帮他扶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嘛，我带你去！就在巷子那头拐个弯就到，你这导航怕是把你当陀螺在耍呢。”
周祈愣了一下，看着林不眠伸过来的手，随即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些许感激的笑容，连忙松开拉着行李箱的手：“啊！谢谢……”
林不眠轻松地拎起行李箱的拉杆，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挑了下眉，随即拖着它，示意周祈跟上。
“走这边。这条巷子，要是没住上个几年，十个路口错九个。”林不眠笑了笑，“住久了照样十个路口错五个。”
两人并排走在狭窄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巷子里。林不眠忍不住偏头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新面孔：清爽干净的短发，皮肤比巷子里整天疯跑的孩子们白净许多，侧脸的线条很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目光不经意掠过他左脸颧骨的位置，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点缀在那里，像落在白瓷上的一点墨痕，平添了几分生动。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外地来的？”林不眠一边熟练地绕过地上一个小水洼，一边闲聊般问道。他换成了普通话，这样交流起来要更舒服也更方便一点。
“嗯，”周祈点点头，声音依旧带着点初来乍到的拘谨，“我是从广东深圳那边过来的。”
“深圳？好远哦！”林不眠有些惊讶，那是个只在电视和新闻里听说过的繁华大都市，和他脚下这条充满烟火气的老巷子仿佛是两个世界。“那你是来……？”他好奇地追问。
“我来这边上学。就我一个人。”周祈简单地回答。
“啊？你爸妈就让你一个人来这边啊？”林不眠听起来非常震惊地嚎了一句。
“我自愿的！他们才舍不得我一个人出门……”周祈连忙解释道。他脑袋里回想起出发时父母千般不愿万般不舍的模样，叹了口气。
“哦……那，欢迎你来四川！”
周祈点点头，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老房子、门口坐着择菜的老人、还有追逐打闹的孩子，这一切对他而言都充满了新奇。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持续的“咕噜”声，和林不眠脚上拖鞋的“啪嗒”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老巷午后一段小小的插曲。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一个熟悉地大步流星，一个带着初来者的新奇与张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要去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