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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疼痛与尊严 意识像沉在 ...

  •   意识像沉在冰冷浑浊的深水底,断断续续地向上浮沉。每一次试图清醒,左臂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就如同一头苏醒的狂暴巨兽,狠狠撕扯着他的神经,将他重新拖入黑暗的深渊。齐小圣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感觉到剧烈的颠簸、刺耳的鸣笛声,以及周围模糊不清的人声呼喊。
      “……失血过多……”
      “……手臂开放性骨折,肌腱神经损伤,三度烫伤……”
      “……快!送抢救室!”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他混沌的意识,伴随着消毒水浓烈到刺鼻的气味。冰冷的手术器械碰撞声,无影灯刺目的白光,身体被搬动的剧痛……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唯一清晰的,是手臂上那持续不断、深入骨髓的灼痛和撕裂感,以及一种生命正从伤口处飞快流逝的冰冷恐惧。

      再次恢复一些意识时,齐小圣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狭窄、硬邦邦的铁架床上。头顶是泛黄、布满水渍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霉味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左臂被厚厚的、渗出黄褐色药渍和暗红血污的纱布包裹着,固定着简陋的夹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冷气。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病房。墙壁斑驳脱落,几张同样的铁架床挤在一起。几张病床上躺着形形色色的人,大多和他一样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有的腿上打着石膏,有的头上缠着绷带,眼神空洞麻木,发出压抑的呻吟。一个锈迹斑斑的点滴架立在他床边,药液正通过一根塑料管缓慢地滴入他右手背的静脉里,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
      这里不是他想象中的大医院。刺眼的阳光从蒙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醒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皱巴巴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戴着眼镜,眼神疲惫而冷漠。他胸前挂着个脏兮兮的胸牌,写着“XX工业区卫生所”。他走到齐小圣床边,随意地掀开纱布一角看了看,一股腐烂和药味混合的恶臭立刻散发出来。伤口边缘红肿不堪,渗着组织液和脓血。
      “伤口感染了,”医生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这伤得不轻啊,骨头裂了,筋也伤了,皮肉烫得厉害。得清创,换药,打消炎针。”他一边说,一边在手里一个破旧的小本子上潦草地写着什么,“厂里送来的吧?工伤?”
      齐小圣艰难地点点头,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医生…我的手…以后还能好吗?”
      医生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能保住就不错了。骨头接上了,但神经肌腱伤得厉害,以后手指能不能动利索,能恢复几成力气,难说。”他合上本子,“安心住着吧,按时换药打针。费用厂里会结的。”说完,不再理会齐小圣,转身去看下一个病人。
      “费用厂里结?”齐小圣心头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立刻被现实浇灭。他想起了老马在事故现场气急败坏的咒骂——“耽误生产!”
      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白天是伤口灼热、跳痛、胀痛交织的酷刑,晚上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令人无法入睡的酸痛。简陋的夹板固定得并不舒适,手臂肿胀难受。每一次换药,都是新的煎熬。当护士(或许只是卫生所的工作人员)用冰冷的镊子夹着沾满消毒药水的棉球,粗暴地擦拭着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骨茬的伤口时,那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汗水瞬间浸透病号服。他只能死死抓住床沿,指甲抠进木头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而换药的人早已见怪不怪,动作没有丝毫的轻柔。
      尊严?在这间弥漫着痛苦和绝望气息的简陋病房里,在每一次撕心裂肺的换药过程中,在忍受着伤口恶臭和邻床病人呻吟的每一分钟里,这个词显得如此奢侈和可笑。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随意处置的、生了锈的废铁。

      几天后,工头老马来了。他没带水果,也没带问候,只带来一张冷冰冰的纸。
      “小齐啊,感觉怎么样?”老马假惺惺地问了一句,目光扫过他裹得像粽子一样的手臂,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审视和不耐烦。
      齐小圣沉默地看着他。
      “厂里呢,是讲人道的,”老马自顾自地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你看,医药费厂里都给你垫付了。这卫生所条件差点,但治工伤够用了。现在,把这个签了。”他把文件和一支笔递到齐小圣面前。
      齐小圣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那张纸。标题是《工伤事故处理及一次性赔偿协议书》。他忍着剧痛,一行行看下去。条款冰冷而苛刻:
      ?
      事故定性:因个人操作失误(精神恍惚)导致。
      ?
      ?
      厂方出于人道主义,承担本次治疗期间(卫生所)的医疗费用。
      ?
      ?
      给予一次性伤残补助及误工补偿:人民币贰仟元整(¥2000.00)。
      ?
      ?
      协议签署后,双方再无任何纠纷。工人自愿放弃后续治疗、伤残鉴定、劳动仲裁及诉讼等一切权利。
      ?
      “两千块?!”齐小圣猛地抬起头,因为激动和愤怒,声音都在发抖,牵扯得伤口一阵剧痛,“马哥!我这手可能废了!两千块?!这…这连以后看病的钱都不够!”
      “废了?”老马脸色一沉,声音拔高,“医生都说骨头接上了!什么叫废了?厂里给你治好了伤,还赔你钱,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么样?要不是你自己不小心,能出这事?你知道停线一天厂里损失多少?没让你赔就不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连续加了那么多天班……”齐小圣试图争辩。
      “加班?”老马嗤笑一声,打断他,“谁没加班?就你累?签了字,拿了钱,赶紧养好伤走人!别不识抬举!不签?行啊,卫生所的费用你自己结!厂里立刻停掉!你看你这伤,没厂里给你垫着,你在这躺得起吗?啊?”
      老马的话语像淬毒的刀子,一刀刀剜在齐小圣心上。他看着那份所谓的“协议书”,看着那刺眼的“2000元”和“自愿放弃一切权利”,又看着自己那只被纱布包裹、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如初的手。一股巨大的屈辱感伴随着更深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厂里说了,”老马见他不语,语气放缓,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要是不签,闹也没用。在这地方,你一个外乡人,拿什么跟厂子斗?耗下去,吃亏的是你自己!签了,还能拿点钱。不签?哼哼,你就等着被扫地出门,欠一屁股债吧!”
      病房里其他病友都沉默着,投来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没有人敢出声。齐小圣躺在硬板床上,浑身冰冷。身体的剧痛在这一刻似乎退居其次,另一种更深、更尖锐的痛苦攫住了他——那是尊严被彻底踩在脚下,碾进泥土里的绝望。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张大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索赔无门。公道无望。
      他闭上眼,眼角滚下滚烫的液体,混合着屈辱、愤怒和彻底的无力感。那只受伤的手臂沉重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钝痛。身体的痛苦可以忍耐,但这份被赤裸裸地欺凌、被当作垃圾一样处理的屈辱,却像毒药一样侵蚀着他的灵魂。他躺在散发着霉味的病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片不断扩大的、肮脏的水渍。
      那里,仿佛映照着他破碎的未来,和他被机器、被现实、被冰冷的“规则”无情践踏后,散落一地的尊严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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