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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走投无路 卫生所那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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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所那间充斥着痛苦和霉味的病房,最终也没能成为齐小圣的避难所。那两千块钱的“买命钱”,像捧在手心里的火炭,烫得他心焦,却又不敢轻易放手。
他拖着那只包裹在廉价纱布和简陋夹板里、依旧肿胀刺痛的手臂,回到了城中村那个如同牢笼般的蜗居。伤口在闷热潮湿的环境下恢复得极其缓慢,换药时撕心裂肺的疼痛并未减轻多少。两千块钱,在支付了卫生所未结清的零碎费用、购买必需的消炎药、止痛片和勉强糊口的食物后,如同烈日下的水滴,迅速蒸发殆尽。
房东那张刻薄的脸很快出现在门口,叼着烟,手指不耐烦地敲着门框:“小齐,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啊!押金付一,下个月一起三百五!”
齐小圣看着空荡荡的口袋,和手里仅剩的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喉咙发干:“房东…能不能宽限几天?我…我刚受了伤,工作丢了……”
“受伤?”房东上下打量着他吊着的手臂,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更深的嫌恶,“关我什么事?我这是做生意,不是开善堂!宽限?谁宽限我啊?明天!明天要是还看不到钱,就收拾东西滚蛋!”他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就走,留下重重的关门声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
宽限的奢望破灭。齐小圣看着这个只有几平米、散发着霉味、却曾是他唯一容身之处的小空间,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背包、行李箱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抖落了每一本书的页缝。除了几张毛票和几枚冰冷的硬币,一无所获。林茹给的钱,早已在支付最初的房租押金和这几个月捉襟见肘的生活中消耗殆尽。那两千块赔偿金,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如今也彻底沉没。
第二天,房东带着一个面相凶悍的帮手准时出现。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动手将齐小圣那点可怜的行李——几件旧衣服、几本书、洗漱用品,粗暴地塞进他那个破旧的行李箱里,扔出了门外。
“滚吧!晦气!”房东捂着鼻子,仿佛他是什么传染源,重重地摔上了门,从里面反锁。
齐小圣站在昏暗、散发着尿臊味的走廊里,脚下是散落一地的几本书和一个敞着口的行李箱。左臂的伤痛在拉扯中更加剧烈,但更深的,是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冰冷和茫然。他像一袋垃圾,被随意地丢弃在肮脏的角落。
他拖着行李箱,像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走出了筒子楼,走进了南都八月灼热的阳光里。阳光刺眼,晒得皮肤发烫,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工厂?早已回不去了。卫生所?不会再收留他。朋友?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只有流水线上短暂的点头之交,连老王也失去了联系。
白天,他像个幽灵一样在喧嚣的城市边缘游荡。巨大的广告牌上展示着光鲜亮丽的生活,与他满身的落魄和手臂上刺眼的纱布形成残酷的对比。他走过热气腾腾的餐馆,闻着飘来的食物香气,胃里一阵阵抽搐的绞痛。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衣着光鲜的人们悠闲散步,感觉自己像个来自异世界的怪物。路人的目光扫过他脏兮兮的衣服、散乱的头发和吊着的手臂,大多带着好奇、警惕或毫不掩饰的厌恶,匆匆避开。
夜晚降临,城市的霓虹闪烁,却照不进他栖身的黑暗角落。他像只丧家之犬,寻找着能容身的缝隙。天桥底下,早已被其他流浪汉占据,散发着更难闻的气味。公园的长椅有保安驱赶。最终,他蜷缩在一个银行ATM机隔间的角落里。这里好歹能挡点风,尽管地面冰冷坚硬,玻璃门外是彻夜巡逻的保安警惕的目光。
饥饿、伤痛、蚊虫叮咬、无休止的恐慌和深入骨髓的疲惫轮番折磨着他。伤口在闷热和汗水的浸泡下隐隐作痛,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他感觉自己正在腐烂,从□□到灵魂。口袋里仅剩的几个硬币,是他全部的家当,连买一个最便宜的馒头都犹豫再三。
第三天傍晚,天空阴沉,闷雷滚动,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齐小圣坐在一个破旧小公园的石凳上,雨水前的低气压让他喘不过气,手臂的疼痛也更加难熬。饥饿感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胃。他看着街对面,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正举着公用电话的听筒,欢快地对着话筒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个红色的、印着“公用电话”字样的玻璃亭子,像一个巨大的魔盒,瞬间攫住了齐小圣的目光。
回家。
这个被他用尽力气挣脱、发誓永不回头的字眼,此刻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力,如同溺水者眼中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防线。
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向父母低头,意味着承认他们的“正确”,意味着接受那个“金丝雀的牢笼”,意味着彻底否定自己离家时的决绝和梦想。意味着尊严被自己亲手彻底碾碎。
可是,不回去呢?继续流浪?像野狗一样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手臂的伤需要钱治疗,饥饿需要食物填充,夜晚需要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他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地撕扯,如同两头发狂的野兽在搏斗。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红色的电话亭,身体却像被钉在了石凳上,动弹不得。汗水(也可能是雨水前的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几个冰冷的硬币,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回去,是屈辱的生。
留下,是无声的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越来越暗,风卷起了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公园里的人渐渐稀少。那个打电话的小女孩早已蹦蹦跳跳地离开。
终于,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响!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也仿佛抽醒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远方”和“尊严”的幻梦。
活下去!
一个近乎本能的嘶吼在他心底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向那个红色的电话亭,仿佛那是通往生路的唯一入口。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冲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拉开沉重的玻璃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汗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他颤抖着掏出那枚被汗水浸得温热的硬币,摸索着投币口,指尖因为紧张和虚弱而不停哆嗦。
硬币塞了进去,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他拿起那部油腻腻、沾着无数陌生人指纹的听筒,冰冷的塑料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规律而漫长的拨号音,每一声“嘟——”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额头的冷汗混着雨水流下,滴在肮脏的玻璃上。那只受伤的手臂在雨水的冰冷刺激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抽痛。
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得让他灵魂颤抖,此刻却无比遥远的女声——是他母亲赵爱华的声音:
“喂?哪位?”
齐小圣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屈辱、羞愧、绝望、对生的渴望……无数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才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