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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机器的獠牙 南都的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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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的盛夏,如同一座巨大的蒸笼。厂房里更是闷热难当,巨大的机器散发着灼人的热量,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金属粉尘、汗臭和劣质润滑油的刺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头顶几盏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在弥漫的热雾中投下摇曳不定、令人眩晕的光影。
齐小圣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铁板上反复煎烤的肉。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廉价的工装,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额头的汗珠不断滚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用沾满油污的袖子去擦,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污迹。连续几个星期的超负荷加班,每天工作超过十四小时,睡眠严重不足,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神经上。手指早已不是酸痛,而是麻木的僵硬,每一次捏起那细小的电容,都感觉指关节像生锈的门轴般艰涩。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坠,视野边缘时不时发黑、闪烁。
流水线依旧以它那冷酷无情的恒定速度向前流动,绿色的电路板源源不断地涌到他面前。机器的轰鸣声不再是背景,而是钻入脑髓的魔音,与日光灯的嗡嗡声、工头的呵斥声、零件碰撞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而混乱的噪音之网,紧紧包裹着他,撕扯着他仅存的清醒。
“快!跟上!磨蹭什么!”工头老马尖利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他正背着手在不远处巡视。
齐小圣猛地一激灵,强迫自己集中涣散的注意力。眼前这块基板上的焊点似乎有点不平整,一个小电阻的位置看起来有些歪斜。他下意识地想看得更清楚些,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镊子去拨正那个小得几乎看不清的电阻。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整个世界瞬间断电。紧接着是尖锐的耳鸣,盖过了所有的机器轰鸣。疲惫到极限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失去了平衡,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被巨大的噪音吞没。
时间仿佛在瞬间凝固,又被猛地拉快。
剧痛!
难以想象的剧痛从左手臂猛地炸开!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又像是被巨大的铁钳瞬间绞断!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流水线金属框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同时,一声更加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和撕裂声骤然响起!
“哐当!滋——嘎!”
那台负责点焊的、功率巨大的自动焊锡机,他倾倒时手臂慌乱中挥舞,不偏不倚地撞进了它正在下压作业的、灼热的焊头和下方坚硬的定位模具之间!
恐怖的力量瞬间施加在他脆弱的肢体上!
齐小圣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撕裂皮肉和骨骼的剧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炸开一片刺目的猩红!滚烫的焊锡飞溅开来,灼烧感混合着骨肉被碾压撕裂的剧痛,让他瞬间失声,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巨大的噪音似乎在这一刻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和那深入骨髓、令人窒息的剧痛。
几秒钟后,周围才爆发出混乱的尖叫和呼喊。
“出事了!快停机!”
“血!好多血!”
“小齐!小齐你怎么了?!”
“妈的!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这是老王嘶哑的喊声)
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流水线停了下来。但齐小圣的世界只剩下手臂上那地狱般的痛楚和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顺着他的手臂、身体,汩汩地流淌下来,滴落在冰冷、沾满油污的地面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粘稠的暗红。
他瘫倒在油腻的地面上,蜷缩着身体,左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小臂靠近手腕的地方一片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鲜红的血液正从撕裂的伤口和灼伤的皮肉中不断涌出,染红了蓝色的工装袖子,染红了地面。焊锡灼烧的焦糊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周围每一个人的鼻腔。
剧痛如同海啸般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与血液混合在一起,带来一种彻骨的冰凉。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工友们惊恐的呼喊和老马气急败坏的咒骂(“妈的!怎么搞的!耽误生产!”)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冰冷的金属地面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寒意,与伤口灼热的剧痛形成残酷的对比。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温热的血液一点点流失。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瞥,他看到了自己那只血肉模糊、扭曲变形的手,看到了地面上那滩迅速扩大的、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机器的獠牙,终于在他最疲惫、最脆弱的时刻,狠狠地咬了下来,留下一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冰冷的钢铁与温热的血肉,在这条吞噬了无数青春和汗水的流水线旁,形成了一幅残酷而血腥的画面。而齐小圣的意识,也随着剧痛和失血,沉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