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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纯阳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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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阳宫和城隍庙都在罗津的施工项目里。他作为项目承接方,有详细图纸,里面没有任何一份提到过什么地下钱庄。
若谢予棠的推测是真的,那就是全新的重大文物发现。
这远不是修墙延期的问题,而是整个“老城焕新”项目的开发期都要为此做出巨大让步!
来不及兴奋,罗津的心先沉了下去。
“要调查这玩意儿,商业开发就得延期。王建平您今天见了,是个麻烦事。”
沉浸在文物发现中的谢予棠摇一摇头,不以为然道:“历史文物和遗迹的价值不可估量,轮不到这些人指手画脚。”
“理儿是这个理儿...”两次接触,罗津已经摸到谢予棠宁折不弯的君子骨。谢先生有他的坚持,可利字当头,这帮开发商的不择手段哪里是这读书人能预测到的黑深。
就算再劝,这番对话也注定是你说城门楼子,我说胯骨轴子。
罗津趁着下车抽烟的功夫拨了几个电话,让行里消息门路广的老伙计们往深打听打听这王建平。
回车,罗津拉上安全带,问过谢予棠下午没有另外安排,便载他去了附近的一家刀削面馆。
午市高峰正至,四方屋里弥漫浓烈的陈醋香、炖肉的荤,跑堂大爷的吆喝声、后厨削面的嚓擦快响在油腻的木桌上空混杂。
罗津端着两个大海碗,灵活地绕过空隙走来。一碗是红油赤酱的过油肉炒刀削,堆得冒尖;另一碗则是谢予棠的清汤面。
谢予棠坐在靠窗的角落,姿态端正,仿佛身处嘈杂的一座孤岛,正用纸巾仔细擦拭着木筷。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带着轻微的疲惫。
“这地方味道好,就是吵了点儿。”罗津动作利落地放好碗,收拾出桌子。
谢予棠动作斯文地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左手扶碗时,有几道浅淡的旧疤痕在袖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没有着急动筷,罗津先是往自己碗里豪迈地淋了一圈深褐色的老陈醋,酸辛瞬间蒸腾而起。他目光扫过谢予棠清汤寡水的那碗面,把玻璃醋瓶往那边儿一推。
“倒点儿醋,不然寡气。”
伸手扶住醋瓶,谢予棠接过来稳稳放在桌角,温和有礼地解释道:“我习惯原味,能尝出汤底的功夫。”
罗津笑了,“您不是本地人?”
谢予棠咽干净嘴里的这一口,才说:“本地生的,但小时候就出去上学了。”
罗津屈起指头在桌上敲了敲,煞有其事地说:“我上学时候,有个外地来的同学,也是一口醋不吃。后来您猜怎么着,上课上着上着,咣当倒了,拉到医院一查——胆结石。”
顿住筷子,谢予棠掀起眼,“怎么?”
“这儿的水,碱大,喝醋就是为了克化。您学问深,肯定也知道,各地的饮食习惯都是顺着水土生出来的,人别拧着来。”罗津抄起筷子,大口吃起自己这碗,姿态豪迈,倒也并不粗鲁。
谢予棠沉静的眼底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微澜,他端起手边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微微笑道:“怎么感觉,你在点我?”
“看这话,哪儿能呢。”罗津空出一只手,抽出几张纸抹嘴。“有您这样的学究,祖宗这点儿家底才没让他们糟蹋光喽。”
谢予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文物是历史的见证,民族的根脉,容不得半点轻慢。”
隔着蒸腾的热气,罗津眼神灼灼地看向谢予棠。他打小在太原城里长大,哪条老巷子没钻过。每每看着这些老房子,老城墙,心里就说不出的踏实。
“谢先生,撒手干。”罗津厚实的单眼皮耷下,稳如一方老梁脊“到时候你在里头刨,我调辆铲车给你堵住他们。”
这份认同感无关风月,在方寸间缭绕。
谢予棠的目光在罗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多了一丝温度,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流。
两人吃着面,只有筷子和碗偶尔的轻碰声。
晚点儿时候谢予棠还有一节课要上,两人便先分道扬镳。
当天晚上,罗津正猫在堆满建材样品和图纸的简陋工棚画改动图,突然接了个市建委的电话,说,城隍庙不用津门营造继续干了,开发商那边儿提的要求,嫌他们施工流程不合规范,非得换别家。市建委这边也挺抹不开面子,连连跟罗津说软话。
王建平动作倒是快。
他狠狠吸了口烟,捻灭烟头。
没一会儿,电话又响起,是“老拐”。
“津子,你查王建平可真是查着了。这狗娘养的,底子不干净啊!在南方搞强拆起家的,还搞放贷、涉赌,估摸着是沾过血。这孙子洗白上岸搞房地产以后手也不咋干净。据说最近到处疏通关系,像是想给你手里那个项目整点花样出来,不知道要干逑。”
罗津一嘬牙花,他怕的就是这人真这么扎手。
“纯阳宫和城隍庙那块儿的藏宝,有人知道不?”
老拐嘿嘿一笑,神神秘秘的。
“这有点儿意思。我跟你说,问了几个老棺材瓢子,告我清末闹捻军那会儿,真有晋商往那儿藏过紧要东西。说什么有顶没顶的...几个都老糊涂了,我没咋整明白。你家接了那活儿吧,给兄弟也搞来点土里的东西玩玩儿。”
骂老拐别瞎扯几八淡,罗津挂了电话。
白日里跟谢予棠狠话放出去让他放手干,却是怕这清高又固执的书生真和王建平这种地头蛇碰个头破血流。
他在狭小的工棚里踱步,目光扫过那两坛醋膏。
这书生。
罗津暗叹一口气,重新翻出城隍庙的平面结构图,目光锐利地扫视,最终停留在戏台的位置。
无梁殿。
无梁之顶,是吗?
他迅速将扫描仪塞进工具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今晚还没有彻底被换了班底,先去探探。
深夜的鼓楼街寂静无声。
罗津身影如融入夜色的黑豹,悄无声息地翻过城隍庙后院低矮的围墙。他熟门熟路地避开监控,快速潜行至那座结构精巧,没有一根梁柱支撑的古老戏台下。
戏台内部一片昏惑,偶有清冷月光从雕花的木棂缝隙透入纤毫。
罗津向上仰去,望向头顶令人叹为观止的、层层叠叠的斗拱藻井。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三维扫描仪,启动。一道柔和的绿色激光线无声扫过古老的木结构,仪器屏幕上快速构建出复杂的点云模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扫描有条不紊地推进。
罗津既期待,又害怕真发现什么。
突然,扫描仪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嘀”声!
屏幕上,藻井中央,一处极其隐秘、由多重斗拱巧妙遮掩的夹层位置,一个规则的而强烈的反射信号清晰地显现出来。
信号点不大,但密度极高,绝非木材或砖石!
罗津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
就在此时。
“咔哒”——一道轻微、踏碎枯枝的脚步声,从戏苑入口处传来。
罗津快速关闭扫描仪,三步两步将身体藏进戏台柱子后最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黑暗中,轻微缓慢的脚步声朝着戏台缓缓逼近,一步,一步。
不动了。
时间仿佛凝固,灰尘在窗棂投下的微弱月光中悬浮。罗津肌肉紧绷,如一张蓄满力的弓。
“咳...”
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苍老沙哑,突兀地响起。
罗津一愣。
“后生,”老声再次响起,带着浓厚的雁北腔,压低了嗓子“三更半夜,摸到这里,是寻宝还是找死?”
这次,罗津得以认出声音的主人。是城隍庙看门的老孙。瘸腿,成天揣着个老式半导体收音机听剧。
他老花还散光,真看到自己了?
电光火石间头脑飞转,罗津没动,也没吭声。
老孙似乎也不急,反而慢悠悠地,窸窸窣窣一阵,“咯嗒”一声点了支烟。微弱的火光只一瞬,照亮老孙纵横沟壑的脸上,两只浑浊而精明的眼睛。
罗津看清他手里并没有家伙,只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棍。
“藏屁,后生。”老孙吐出一口烟,青岚雾气在月下袅袅散开“你翻墙的时候老子就瞅见了。”
罗津慢慢从柱子后挪出来,站到台前。“我,罗津。”
老孙撩起沉重的眼皮睨他一眼,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你小子...白天修庙,晚上当地老鼠?”
见罗津不搭话,老孙嗤笑一声,拿手指点了点他。
“下午就见你们的人都撤了,咋的,搞砸了?让王建平整了吧。”
罗津的目光沉沉扫去,这老头知道的不少。
老孙沉默地抽了几口烟,佝偻着身子。“老子看了三十年门,这样的事见多了。哪个是真心修庙?”
他的拐杖重重一墩,响声沉闷。
“行了,滚吧。再不走,我就敲锣了,让‘神仙’都来听听。”
知道今晚是没戏了,罗津不再犹豫,对老孙拱了拱手,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老孙拄着拐棍,站在原地,听廊下的脚步声快速远去。良久,菜对着空荡无物的戏台摇一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
“终归,怀璧其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