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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省图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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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图书馆古籍修复部的地下室,一豆灯火,恒温恒湿系统在低微嗡鸣,除却偶尔的书页翻动声,只有历史尘埃落定的宁静。
旧纸张、浆糊和防虫药水的复杂气味低空漂浮,笼罩坐在工作台前的谢予棠。
他的目光聚焦在面前摊开的厚重册页——《晋商密押考释》。
谢予棠的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青影层层。查阅归藏符让他连续熬了两个大夜,他本就不再强健的身体已经负荷过载,更有开发期的临近像冰冷的蛇缠绕心头。他强迫自己沉入故纸堆,这是他的堡垒,他的战场。
残卷出自一名晚清票号账房的后人,里面粗略记录了几户晋商用于标记大宗银两流向,和储匿点的密押符号体系。
谢予棠的指尖在书页上缓缓移动,寻到残卷所绘地图,注解小字写道:归藏密符,主大库隐脉。形取‘财源如水,金诚所开’...库藏于‘无梁之顶’取于‘通幽之水’。
这篇文章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肖似“鎚”字的纹路正是残卷上地穴走向的描绘形状。
既然确实所指城隍庙,‘通幽之水’指什么?城隍庙中无井,莫不是又指向纯阳宫的老井,分藏两处?
他调出榆次老城及周边的地质图,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比对。地图上,一条早已废弃的,标注为“清中期暗渠”的虚线出现,其走势吻合字纹走向。粗略比对,若假设戏台在金字旁位置,而走之旁的尾巴,正对着水渠的源头位置,指向城隍庙西北一口早已枯涸的古井。
几经查阅,此井曾被称作“龙泉”,深不可测,遇大旱不枯,后因战乱等缘由,淤塞废弃。
就是此处!
巨大的发现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寒意。
兹事体大,但凡立项开展调查,不知道除了那棘手的老城区,还要触碰多少人的蛋糕。
就在这时,工作台上的内线电话响起,谢予棠接起。
是图书馆保卫科。
“谢老师,不好意思啊,打扰您。刚有个男的,在古籍阅览室外面转悠半天了,探头探脑的。他拿着通行证,但我瞧着不像咱馆里的人,是找您的?”
谢予棠心头一动,直觉不好。
他按下不安,问道:“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挺瘦,瞧着挺像模像样的,穿西服,还夹了个公文包。哦,好像左边眉骨有道疤!”
眉骨有疤。
谢予棠想起白日里跟在王建平身后的秘书,眉骨就有一道明显疤痕。王建平的人,找来他这儿?是已经知道自己插手了,要来摊牌?
“谢谢,我知道了。我来交涉吧。”
他想起那个眼神炙热的罗津。不知道有没有把他卷进来。
谢予棠拿起手机,拨了中午在面馆刚刚交换的号码。
刚接通,电话那头就怒气冲冲吼了一嗓子:“还要咋的?”
不得不把听筒远离耳朵,微微皱起眉头,谢予棠不解道:“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那头似是稍微愣了一下,声调缓和下来,在静夜中低沉发磁:“...刚接了个操蛋的电话。不好意思谢先生,不是冲你。”
谢予棠安抚了一句,直入正题:“现在说话方便吗?和你说说城隍庙的事。”
罗津耐心道:“方便,您说。”
“王建平的人找来我这儿了,现在还没有正面交锋。”谢予棠言简意赅“他估计要有动作,找你了吗?”
“什么!?”罗津调门不可遏制的拔高“王八蛋,还要动你?奶奶的,你待着别动,我马上......”
“先不着急。”谢予棠打断他,语气是如流水般抚慰人心的平和“我需要你先去一趟城隍庙,有两个地方需要赶紧确认。”
罗津又是顿了几秒,讪讪道:“那儿啊,我刚打那儿回来,去瞅了一眼老戏台。”
“有什么发现?”
“藻井上头有金属反应,估摸有东西。”
“那便是了。我找到了晋商库藏的线索,”谢予棠在当下孤立无援,时间紧迫,只得率先坦白“记得砖瓦上的字符吗?不出意外,就是秘藏的地图,是他们修庙时候专门隐藏进去的,指向戏台和城隍庙附近的古井。我们需要尽快调查,王建平如果狗急跳墙,你的工程可能也要受影响,之后我们出入都成问题。如果开发的时候把那里也规划进去,以王建平的秉性,就算没有意外损毁到文物,也不知道要如何隐瞒。”
说完他下意识反刍了一下‘狗急跳墙’这用法,兀自的无声一笑。
让罗津这热腾腾的汉子感染了,自己说话怎么也糙了起来。
他补充道:“我们需要把那金属物件取来,作为申请调查的物证,尽快立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在哪儿?我取了东西去找你。”
谢予棠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说:“省图书馆。”
他没有急于与门外的人对峙,反而静下心来,继续查阅资料。
时间来到凌晨两点。
困倦不已的谢予棠在朦胧中听到门外隐约争执声,还没有从不知何时陷入的昏睡中挣出神,阅览室的大门传来一声沉闷的“咚”,随即“哗啦”一声,被拉开。
俯趴的姿势让谢予棠的镜片蹭花了一片,他警觉地站起身,手撑桌案,正要往档案柜缝隙闪躲,尽头就大步跨出一道人影。
是罗津。
又是叠影又是剐蹭的视野中,罗津三两步走完了这数十米。上下打量一番谢予棠完好无恙,便招招手示意随他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档案室,谢予棠看到门口的地上歪歪斜斜躺着王建平的秘书。翻着白眼儿,已然是晕了。
罗津斜眼一横,“这狗娘养的东西要拦我,给他撂了。”
看见这幕的谢予棠皱了皱眉,抬手推开近侧的消防通道。
“走这边,别让保安拦住。”
两人从地下的修复部上到一层大厅,急匆匆跑向地下室的脚步声刚好从楼梯口消失。
谢予棠当机立断,拔开腿就走,没走出两步,肩膀被罗津一搭。
“走后头,车不在正门。”
缓慢地眯起眼,谢予棠质疑道:“...你是翻墙进来的?”
他刚要发难,二楼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怕不是收到消息调来支援的守夜。
罗津呵呵一笑,攥住谢予棠的细手腕,拉起他直接开始了一场狂奔。
夜明星疏,院落松影婆娑。
两人狂奔跑下楼梯,绕过图书馆大楼,直取后院。城市已然沉睡,颠簸的黑沉中,气喘吁吁的谢予棠一扫罗津上下起伏的宽阔后背,竟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好笑,步伐愈发轻快起来。
方才,他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躲开保安。
一辈子循规守矩,年近四十,倒干起翻墙逃学一样的滑稽事。
罗津领着谢予棠寻到一处软网围挡的残缺处,掀开围挡,示意谢予棠钻出去。
等两人终于跑到车上,罗津一脚油门轰出,余光一瞟副驾驶的谢予棠,脸上竟是酣畅笑意。
罗津调侃道:“做了坏事还这么乐。”
谢予棠摆摆手,解释说:“我也是慌了头。明天会去保卫处好好解释。”
示意谢予棠绑好安全带,罗津向着工棚开去。
“东西拿到了?”谢予棠伸长脖子,向后座打量。
有些惭愧地捻了捻眉尾,罗津说:“刚才叫了六子搭手,跑的时候跑散了,东西在他那儿。就让他先给我搁回去了。”
笑意未销的谢予棠不禁又笑眯起了眼,故意告饶道:“我这一晚上,倒是害了你两次。”
这温柔实在生动。绽放于方寸的夤夜,抬望眼间仿佛星薄日回,迷乱亘野,照破青山,骤来惊破浮生梦。
罗津一时移不开视线,短且促地一笑。
“值。”
是啊,值。
当谢予棠戴上手套,捧起戏台里取出的物件,也不由生出此念。
这是一块两掌大,两指厚的金属圆片。边缘凸起,中心掏出方形,四周铸字:天下大同。
四字下的衬底不同凡响,与普通铸币的平滑不同,雕刻出繁复而密集的凹纹。粗略一看,似是这户晋商独家史书的一段记载。
年岁太久,加上暴露于空气,凹纹有不少被铜锈填满,鼓起。
六子留下东西后识趣地回家睡觉,工棚里两人对着灯光观察这块大型铸币,不由有些可惜。
罗津虚抚上铜锈,试探建议道:“除锈倒是好除,就是怕把原本的底子也腐蚀坏到姥姥家去。直接扣下来也成,就是不够精细,容易刻多。要真是要用来开启机关的精密玩意儿,就搞歇菜了。”
听了他的话,谢予棠四下打量这方乱糟糟的集装箱小房,看到搁在两坛醋膏旁的工具箱,想起那日纯阳宫配殿里,滚落出来的物件。
“残缺的部分,用‘金缮’的法子补齐。”
罗津猛地看向工具箱,两眼爆出光亮,随即又是一暗:“是个办法,但那玩意儿的附着性差,还软。要一模一样复原,来上好几层都不一定吃得住劲儿。”
“不妨一试。”谢予棠取来一副新的胶皮手套递给罗津,先将已有的原样拍摄下来,“事出从权,擅自修复的手续不用担心。我相信你。”
罗津深吸一口气,将铸币小心地固定在软毡上。他先是谨慎地刮去铜锈,随后拿起最细的毛笔,蘸取粘稠度极高的透明大漆,屏住呼吸,沿着字纹细微的凹痕,精准而稳定地小心翼翼描画,填充。
工棚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毛笔尖摩擦的细微沙沙声。昏黄灯光下,罗津的侧脸专注到忘我,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谢予棠亦是目光紧紧追随笔尖,心跳随着笔触的每一次微小移动而起伏。
时间在紧张中流逝。终于,罗津放下毛笔,拿出装着璀璨金粉的小瓶。
他看了一眼谢予棠,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谢予棠微笑着,手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拍,无声地传递着信任。
罗津不再迟疑,将细如尘埃的金粉蘸入刚刚被大漆填充、尚未干透的凹槽之中。
金粉洒落,如同星辰坠入古老的河床。昏暗的棚屋里,一点一点,一线一线,那原本模糊暗淡的底纹,竟真的被璀璨的金线勾勒出来。
最后一笔,落成,朝阳斜照而入,字迹狰狞而神秘,逐渐显露出夺目的光芒。
仿佛沉睡百年的灵魂被悄然唤醒。
“成了!”罗津试过硬度,激动地低吼一声,拳头紧握。
谢予棠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长时间的过劳让他眼前一阵晕眩,可看着这面金光灿然的铸币,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就在这时。
“砰——!”一声巨响,工棚那扇本就不慎牢固的小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为首一人,眉骨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初醒的晨光中异常刺目。
疤脸秘书的目光快速扫过工作台上散发着金光的铸币,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狞笑:“还真让你们找着新玩意儿了....多亏王总料事如神,就知道你俩突然耍横是有猫腻。不知死活...把东西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