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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当“净街虎”踹上棺材板(下)   “哐当 ...

  •   “哐当!”
      “归元号”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带着一种殉道者扑向火刑架的悲壮气势,被阿七用肩膀狠狠撞上。
      腐朽的插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啪嗒”一声脆响,断了。
      严小刀心脏骤停零点五秒,脑子里的“如意盘”已经开始计算修理插销需要花几个铜板。
      铺子里瞬间充斥着三个呼哧带喘的肺活量和一个疼得抽气的声音。
      “关……关上了吗?”老白瘫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条离水的咸鱼,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杆差点立下“汗秤”功劳的往生秤。
      他的草鞋里,那只被秤砣亲密接触过的脚趾头,已经肿成了紫黑色的腊肠。
      “插销断了!”阿七靠在门板上,脸色煞白得比刚上完桐油的棺材板还吓人,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
      刚刚那一连串爆发性的动作,对他来说无疑是一次生命的透支。他甚至能感觉到喉咙里涌上了一丝熟悉的铁锈甜腥气。
      “哎哟我的亲娘哎!断得好!断得妙!”老白一听门暂时安全了,立马忘记了脚趾头的剧痛,挣扎着想爬起来,“断个插销值几个大子儿?那帮虎狼差爷要真冲进来,咱这铺子连棺材板都得被他们拆去当柴火卖……”
      “闭嘴!省点力气喘气儿吧!”严小刀一把捂住老白的嘴,眼神凌厉如刀。
      她耳朵尖,能清晰地听到门外由远及近的、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那绝对不是街坊邻居!
      还有一股味儿。
      一股特殊的、冰冷刺骨的铁锈味!混合着某种廉价而浓郁的劣质熏香!如同官差身上穿的那层名为“王法”的虎皮,充满了压迫感和腐朽气。
      “是‘净街虎’!”严小刀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忌惮。
      “净街虎”王彪,三江口地面上的活阎王。
      一手“净街”的本事,能把泼皮无赖、良善小贩甚至是偶尔路过的野狗都“净”得屁滚尿流,靠的就是他那股子蛮横劲和他手下那帮如狼似虎、腰挎锁链水火棍的捕快兵丁。
      传说此人贪得无厌,所过之处,地皮能薄三寸。
      “……完蛋了完蛋了……这次真要去阎王殿看大门了……”老白被捂着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怕什么!”十三娘拍着胸口,试图抚平过于激动的波涛汹涌(主要是跑得太急),但那抹夸张的胭脂也掩盖不了她脸色的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指着阿七手里那个抢回来的小木盒,“咱们不是带‘护身符’回来了吗?说不定是宝贝呢!”
      “护身符?”严小刀眉头一皱,“什么玩意儿?”
      阿七沉默地将那个阴沉的木盒递过来。
      盒子还没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阴煞之气已经弥漫开来。仿佛有个冤魂正隔着薄薄的木板,幽幽地盯着他们。
      “就是这个?”严小刀嫌弃地用两根胖乎乎的手指捏着盒子边缘,活像捏着刚从茅坑里捞出来的石头,“花了老娘……呸!花了铺子这么大风险带回来的‘宝贝’?它能当银子使唤王彪那个贪鬼?”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十三娘好奇心能杀死九条猫,凑上前去,“搞不好是金镶玉的呢!”
      严小刀强忍着恶心,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一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非金非木,触手刺骨的冰凉。令牌正面,雕刻着一个扭曲狰狞、仿佛正在无声咆哮的鬼脸,獠牙毕露,眼窝深陷,散发出极致的恶意。背面则是一个形似竖立瞳孔、线条复杂诡异的眼睛符纹。
      “嘶……”三人(阿七除外,他还在平复呼吸)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连铺子里那股馊菜汤混木油的味道都似乎被这股阴冷压制了下去。
      “这……这什么玩意儿?”老白的声音在抖,“看着比县衙大牢的黑牌还瘆人……”
      “鬼眼令!”一个略有些飘忽、带着惊悸的声音响起。是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十三娘。
      她盯着令牌,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几分,连那朵夸张的鬓花都显得黯淡无光。“我听……听‘绮罗香’一个喝醉的老绣工提过一嘴……好像是某种邪门组织信物,专门用来……”
      她咽了口唾沫,“……干那种见不得光的大买卖,灭口灭迹用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又或许是令牌本身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十三娘的目光刚刚聚焦在鬼脸的眼窝上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仿佛直接响起在脑海深处的嗡鸣震颤!
      十三娘浑身剧震!手中的“点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失去了焦距!眼前的景象瞬间破碎、扭曲、旋转,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黑红!
      她看到了! 逼仄!黑暗!只有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和粗重绝望的喘息。
      一只戴着粗布手套的手,死死掐着一个纤细脖颈(那脖颈上似乎缠绕着一圈什么东西?看不清!)。
      挣扎!撕扯! 指间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的搏动,能感受到指甲狠狠划过对方手腕内侧带来的温热液体(是血!)!
      然后!
      一抹寒光!
      映着绝望的眼眸!
      是利器!
      是令牌?
      还是……匕首?
      噗嗤! 温热的、带着腥甜气的液体溅了满脸
      是幻觉还是真实?十三娘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被灼伤了!
      窒息!冰冷的触感!最后的念头是什么?
      “九……九……不……回……” 一个极度恐惧、不甘的念头碎片,伴随着死亡的冰冷与粘稠的黑暗,如同开闸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十三娘的脑海!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归元号”的昏暗!
      十三娘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重重击飞,猛地向后踉跄撞在一个半成品的棺材上!
      整个人软倒下去,浑身抽搐,脸色青灰得如同刚捞出水的水鬼,美丽的妆容被瞬间涌出的冷汗和失控的泪水彻底糊掉。
      她捂着脑袋,蜷缩在地,发出痛苦的呜咽,手指死死抠着棺材板,划出刺耳的声音。
      “十……十三娘!”老白吓得忘了脚痛,魂飞魄散。
      阿七眼神一凛,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钉锤上,警惕地盯着十三娘和她身边的令牌木盒。
      严小刀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哪里是护身符?这是催命符!是烫手山芋!是能把整个铺子都拖进地狱的业火!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粗暴得如同擂鼓的踹门声!门板剧烈颤抖,灰尘扑簌簌落下。
      “开门!官府查案!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开门,老子就把这门拆了当柴烧!把里面藏着的贼骨头一并烧了!”一个粗犷凶悍、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穿透门板,如同饿虎咆哮。
      “净街虎”王彪! 他亲自来了!那股混合着铁锈和劣质熏香的煞气几乎要透门而入! 刚才那番鸡飞狗跳的追逐。
      “归元号”这贼窝子般的位置,还有十三娘那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简直是把“我很可疑”四个字用朱砂写在了铺子招牌上!
      铺子里瞬间死寂。
      只有十三娘压抑的、濒死般的抽泣。
      老白面如死灰,抖得像筛糠。阿七紧抿着嘴,握锤的手背上青筋鼓起,脸色却因用力而更加苍白。
      严小刀的眼睛,则死死盯着那枚在昏暗光线下更显阴森狰狞的鬼眼令牌,又快速扫过瘫软在地、形容凄惨的十三娘,再看向那扇疯狂颤抖、随时可能变成碎木头的铺门。
      脑子里的“如意盘”此刻运转到了极限! 算盘珠子疯狂撞击着各种可能性:场景一:开门投降,交出令牌。
      王彪看到令牌,这邪门玩意儿很可能牵扯重大命案!他们会立刻被当成主犯或共犯!铁链加身,严刑拷打是跑不了的!铺子查封!老白可能被折磨死,阿七这病秧子估计熬不过三鞭,十三娘那疯疯癫癫的样子正好坐实“邪祟附体”。
      她自己?攒了半辈子要送人回老家的钱……打点都不够塞王彪的牙缝!结局预估:血本无归,全员暴毙。场景二:负隅顽抗,拒不开门。
      以王彪的凶悍,最多再踹十脚,这门必破!到时候冲进来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后果同上,但可能死得更快!而且会多加一条“暴力抗法,罪加一等”!
      结局预估:同上,死得更快,名声更臭。场景三:销毁证据?
      怎么销毁?这东西看着就很硬!扔灶里烧?火烧眉毛了来得及吗?烧出来的味道会不会更吸引人?成功率极低,徒增疑点。
      场景四:嫁祸栽赃?
      往谁身上栽?门外全是官差!总不能说是它自己飞进来的吧?可行性为零。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一排排……安静祥和、做工精良、等待着客人的棺材上。
      她的眼神,亮了一下。一种熟悉的、属于“算盘娘子”的、走钢丝般的精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惊世骇俗的弧度。
      “阿七!”严小刀的声音出奇的冷静,压低着吼道,“把十三娘扔进……不对,请进!门口那口‘福寿双全’金丝楠木里!盖子虚掩着!快!”
      她又猛地一指瘫在地上的老白,“老白!抱着你那破秤砣!躺进对面那口‘松柏常青’薄皮白茬的!对!就现在!装死会吗?给我把气息憋到脚后跟去!”
      “啊?!”老白和阿七都懵了。
      “还有这块破牌子!”严小刀抄起那个装着鬼眼令的木盒,速度之快堪称她这辈子最敏捷的动作。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掀开旁边一个刚刚上好漆、等待晾干的、给西街抠门王员外预备的松木棺材板。
      “噗通!” 木盒被她狠狠扔了进去!砸在棺材底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她以一种处理厨余垃圾般的决绝速度,“咣”一声把棺材盖子严严实实地盖上了!还用膝盖死死顶住! 做完这一切,她甚至顺手抄起旁边一桶还没用完的、散发着刺鼻桐油味的底漆
      猛地朝那棺材缝隙泼了过去!“滋啦”一声,滚烫的桐油瞬间凝固封边!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壮士断腕、毁尸灭迹般的……专业素养。
      “砰砰砰!!!”
      “他娘的!给老子撞开!!” 王彪的怒吼伴随着更大的撞门声!
      门栓断裂的地方木屑纷飞!眼看着就要彻底完蛋!
      “来——人——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严小刀猛地运足中气,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绝望、宛如死了八代祖宗、还被人刨了祖坟的惊天动地的哭嚎!
      这哭声之突兀、之惨烈,瞬间盖过了门外的撞门声和王彪的咆哮! 把刚刚被阿七粗暴塞进金丝楠木大棺里、正惊魂未定的十三娘吓得一个哆嗦,忘了抽泣。
      把那个薄皮棺材里正努力憋气装死的老白差点吓尿出来。
      连倚着门的阿七都惊得睁大了眼睛。这……这还是那个精打细算、锱铢必较的算盘娘子?!
      门外的撞击声诡异地……停顿了零点五秒。
      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真实的、不掺杂质的悲惨哭声给震慑住了。
      严小刀可不管这些!她酝酿已久的情感如同决堤洪水,一发不可收拾,瞬间进入了奥斯卡坟头级演技爆发的状态:
      “呜哇哇哇——天煞的哦!!!青天白日关门做丧事!怎么就有不开眼的煞星来踹寡妇门啊!!!(门外王彪:???)老娘的命苦哇!辛辛苦苦开个棺材铺子糊口!棺材都让人偷……呸!不是!是让鬼惦记哇!!!可怜我那口新打的好棺材啊!眼看就要给王员外送过去了!怎么就遭了黑心贼!在里面塞了破石头烂瓦片啊!呜哇哇,那是我全家的命根子啊!偷了我的空棺材!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官爷啊——你们要给小妇人做主啊——外面的是不是黑心贼的同伙哇——踹我铺子门想灭口哇——呜哇哇哇——!!!”
      她一边嚎,一边用那只没沾桐油的手疯狂地拍打着阿七死死抵住的门板,那声音配合着哭腔,活脱脱一个被逼到绝境、状若疯癫的孤苦妇人。
      眼泪?根本不用酝酿!想想那泼出去的桐油钱(又浪费了小半桶!)、断掉的门插销(至少十文!)、还有十三娘和老白现在躺在里面的两件昂贵的“展示品”(影响了明天开张的折旧率!)、再加上这单还没见着影子的“五十两金子”尾款……巨大的经济损失和生命危险叠加刺激下。
      严小刀的眼泪那是如同大江决堤,汹涌澎湃,涕泪横流!绝对影后级别的情真意切!
      她这一顿输出,信息量巨大且极其扭曲,主打一个“我才是受害人”、“我家被贼偷了还遭灭口”、“官兵踹门就是帮凶”。
      逻辑稀烂,但效果拔群!
      门外撞门的声音彻底停了。
      王彪那粗嗓门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懵逼和憋闷? “……鬼……棺材?
      ”他似乎在琢磨这两个关键词。
      “谁他娘的要你那破棺材!老子……”
      “呜哇哇——官爷你听听!你听听!还嫌弃我的棺材!那偷我棺材的贼肯定就是他!他想灭口哇!!!老白!老白!你死得惨啊!棺材被人抢了铺子被砸了!你还没抱上重孙子啊——”
      (薄皮棺材里的老白努力把气息憋得更像死人,同时在心里疯狂吐槽:姑奶奶诶!我没死!孙子都还没娶媳妇哪来的重孙子?!)
      “还有十三啊——我的好妹妹啊——你只是多看了一眼那贼人的长相!怎么就被吓得魂都没了晕在棺材里啊——你们怎么这么狠的心啊——连看热闹的美貌弱女子都不放过哇——呜哇哇——”
      (金丝楠木里的十三娘眼皮狂跳,心里一万句芬芳:弱女子?!那偷棺材的贼有老娘这美貌?严小刀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才是让鬼惦记吧?!)
      就在严小刀使出毕生演技,用眼泪和哭嚎把门外那群杀气腾腾的官差暂时“控”在原地时,那口被她泼了桐油封死的松木棺材
      也是唯一一个里面没躺活人却放着真·“凶器”的棺材,突然……动了!
      “咚!” 一声沉闷的、清晰的撞击,从棺材内部传来!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撞着棺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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