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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净街虎”踹上棺材板   “ ...


  •   “归元号”棺材铺。位于三江口鱼尾巷最深处,门脸不大,但进深骇人,据说后堂直通运河码头,方便送“货”。
      铺子老板是背景模糊的神秘大佬 “归老” 没人知道全名,也常年不在铺子里。
      铺子招牌是:“有求必应,童叟无欺”
      专接死人的生意,也管活人的闲事?

      “归元号”棺材铺的早晨,是用噪音腌入味的。
      算盘珠子的爆炒声是主旋律。柜台后,“算盘娘子”严小刀,一位笑容能融化坚冰、话语能淬炼钢刀的中年富态女子,正用那只常年戴着露指毛线护套的右手,对她名为“如意盘”的紫檀算盘施以惨无人道的蹂躏。
      噼啪脆响中,她的嘴也没闲着: “肉!又是肉!上月初五南市五花才二十三文一斤!这才几天?二十八文?!天杀的刘屠户”
      她猛地扭头,慈祥的笑容瞬间转为狰狞的母虎咆哮,“阿七!阿七!你再拿你那吃饭的家伙敲那么狠!棺材板没散架,咱房顶上那块祖传的、价值三文钱的瓦片就先被你丫震成齑粉了!掉下来砸中老白的破秤砣算谁头上?!”
      角落里的“咚咚”声骤停,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铁公鸡。
      “钉棺手”阿七直起身,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苍白木乃伊。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钉进一半的棺材板,又低头看看手里那把沾满木屑、看着像能砸碎城墙的八棱钉锤。
      最终,清冷的目光落回严小刀身上:“小刀姐,是张员外订的金丝楠,料硬。省钉子费漆……不值。”
      “值不值我说了算!”严小刀的算盘猛地在柜台上一砸,“咣”的一声,一颗浑圆的楠木算盘珠儿竟被震得激射而出!
      “哎呀我的簪子!”一声能掐出三斤蜜糖水的惊叫炸响。
      正对着一口薄皮小棺材板勾画一只老母鸡轮廓的“描魂娘”春十三娘花容失色。
      那颗飞驰的算盘珠儿精准无比地擦过她鬓边那朵比脸还大的绢花,“笃”的一声,死死钉在了棺材板上那只老母鸡的鸡……屁股上。
      十三娘一身簇新的桃红裙装,气得花枝乱颤。
      她那夸张的鬓花簌簌抖动着,指着严小刀的手像是帕金森早期:“严!小!刀!我这‘神鸡踏雪寻梅点睛图’就差最后一笔勾魂摄魄的鸡眼了!你赔我的意境!赔我的气韵!赔我的……鸡屁股?!”
      “赔?”严小刀冷笑。指尖利落地又拨回一颗珠子,“十三娘,这朱砂又不够了!李老栓给的什么玩意儿?红得跟刘屠户的良心一样稀烂!你那鸡眼非用上等滇红不可吗?凑合着用那……那鸡屁股边上的干血褐不行吗?省钱!懂不懂?”
      角落里,一个干瘦得像千年僵尸的老头儿。
      “秤心鬼”老白,正抱着他那硕大的玄铁秤砣(上刻“公平”二字)偷偷拿衣袖擦拭。
      他对着秤砣嘀咕,声音浑浊得像坏掉的风箱:“哎呦喂……公平难寻,公道难秤……这世道,包浆都刮掉三层了……再刮就剩芯儿了……我孙子媳妇本啊……”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酸臭肉汤味儿从后堂飘来。
      老白鼻子耸动,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怪叫一声:“哎哟我的汤!”他抱着秤砣就往后冲。
      下一秒。
      “噗嗤——哗啦——嗷!!!” 一连串噪音如同灾难交响曲的高潮。老白脚下一滑(可能是踩中了他自己漏撒的木屑),他抱着那十好几斤重的秤砣英勇地扑向炉灶的方向,接着是锅碗瓢盆的剧烈碰撞、汤水泼溅的巨响,以及一声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凄厉悠长的……驴叫?不,
      是老白的惨叫。
      铺子瞬间陷入死寂。
      严小刀的算盘珠儿停留在“亏空三十五文”的位置,凝固了。
      十三娘张着嘴,描魂笔悬在半空,那只被钉珠子的鸡屁股仿佛在无声嘲讽。
      阿七默默放下锤子,走到墙角,掀起一顶给客人预备(但从未用过)的薄皮白茬棺材盖子,慢吞吞地躺了进去,还拉上了半截盖板。
      “老……白?”严小刀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大额财产损失前的颤抖。
      “我的……锅?还有我珍藏的那半罐子……咸菜疙瘩肉汤?” 死寂。
      几息之后,老白扶着腰,像棵被风拦腰吹折的老枯树,颤巍巍地从后堂挪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酸菜缸里爬出来,满身可疑的油腻汤汁和几片翠绿菜叶,最惨的是,那只硕大的秤砣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他露着脚趾头的草鞋上,五个脚趾头挤在一起,呈现出一种痛苦的酱紫色。
      “……锅……漏了……汤……没了……”老白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浓重的酸臭味,“秤砣……好像……有点脏了……我那孙子的……”
      “砰!”严小刀一掌拍在柜台上,紫檀的算盘架子都抖了三抖。
      “老!白!”她终于切换成了暴怒模式,脸上那层慈祥的油彩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锱铢必较的狰狞本相,“一、口、铁、锅!上好的铁!价值五十文!抵你……抵你两天的工钱!还有汤!我的咸菜疙瘩!无价之宝!精神损失费!心灵创伤抚慰金!这月伙食费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扇摇摇欲坠的铺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没有阳光,没有喧嚣。一股极其干净、极其诡异的气息涌了进来。
      像是檀香木在古墓里埋了百年后又被小心挖出,混合着一丝枯萎兰草的陈腐气息,与铺子里酸腐、木油和刚刚新鲜出炉的馊菜汤味儿形成了惨烈的对冲。
      空气瞬间凝固。连阿七那半截棺材板都纹丝不动了。
      来人裹在一件料子极好、暗夜般深蓝的布袍里。脸上罩着一张毫无表情、纯白无瑕的木制面具,光滑得能映出十三娘鬓花的一角猩红。他只露出口鼻和一点过于苍白的下巴。
      他无声无息地走到柜台前,距离刚好一丈。
      停下。
      然后,那只戴着薄薄黑皮手套的手伸了出来。
      “叮!” 一枚成色极好、比婴儿拳头还大的银锭子,重重落在积满陈年油垢的柜台上。
      那声音,响亮得像直接砸在了严小刀的心尖上,精准覆盖了刚刚锅破汤洒的哀嚎。
      接着,是一只摊开的掌心。掌心躺着一缕东西:用细细的红绳精心系好的
      ……一撮头发。
      乌黑,亮得惊人,长得出奇,柔韧得像新抽的蚕丝,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泛着冷光。
      银子的光芒刺得严小刀眼珠子生疼。她脑子里那柄“如意盘”的疯狂拨动声瞬间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心算:五十两纹银!纯的!能买多少口铁锅?!多少斤咸菜疙瘩?!房顶所有瓦片都能换成琉璃的!
      ……前提是,这钱拿得到。
      但她脸上的表情,硬生生被她强大的职业素养扭曲回了一种极其端庄、极其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略显僵硬,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抽搐。
      “客人……买棺?订材?还是……”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丝绸,“需要……处理些……不太方便自己处理的……往事?”
      惨白面具后传来低沉嘶哑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石头:“死人生意。”
      手指精准地指向银锭,“定金五十两。”
      “五十两?!”老白的声音破了音,完全忘了脚趾的剧痛和腰酸,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堪比饿狼的绿光!
      连躺在棺材里的阿七都悄无声息地把盖板又推开了一寸。
      严小刀的心脏在狂跳,但她的笑容更“慈祥”了:“活人……债?”
      面具缓缓一点:“替一位故人,讨一笔旧账。”
      他点了点那缕黑发,“债主是……它原来的主人。”
      面具微微抬起,似乎扫视了一圈铺子里,那馊菜汤味儿还没散呢“债务人么……循着这缕发丝,去城东‘绮罗香’绣坊找。”声音骤然低沉,带着冷意,“事成,金子付尾。事败,定金不退。这‘债’……就当沉进运河喂王八了。”
      “金……金子?!”十三娘倒吸一口凉气,连鼻尖蹭到的汤渍都忘记了。她的“点睛笔”在袖子里蠢蠢欲动,
      职业病发作:这么亮的头发,死得该多不甘心啊?
      严小刀深吸一口气。五十两银!五十两金!她脑子里紫檀算盘珠子疯狂撞击出金币的脆响!修屋顶?买锅?攒钱送人回老家?能堆成金山!
      风险呢?面具人身份不明?绣坊水深?债务不明?债主不明(但看起来是个死了还贼有钱的麻烦主)?
      巨大的风险和巨大的收益在她精密的脑中疯狂博弈和评估。
      三息之后
      那“如意盘”给出了答案:血赚!
      “接!”严小刀猛地一拍柜台,震得那缕黑发抖了抖,“这单生意,归元号接了!阿七!十三娘!老白!别挺尸了!来活儿了!发大财的活儿!”
      “哎哟喂我的小刀祖宗!”老白抱着肿得像发糕的脚丫子哀嚎,“您看看那绣坊是什么地方?!一根丝线都够买咱这铺子三回了!去那儿讨债?还死人债?!这不是耗子给猫拜年还叼条死咸鱼嘛!要命!这是要命的买卖啊!”
      “要命?正好咱主业就是‘归元’送终,买一送一,自产自销!”
      严小刀瞪了他一眼,“老规矩!阿七带老白去后巷‘看风水’!十三娘去前厅‘开眼界’!一切开销!记——账!”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两个字。
      “我的秤……”老白看着还压在脚上的秤砣,哭丧着脸。
      “带上你那破秤!说不定能‘秤’出点债主怨气斤两!”严小刀没好气,“但先把脚丫子从那‘公平’上挪开!脚都快压成肉饼了!看着就赔钱!”
      当严小刀慷慨激昂地拍板接下那单透着邪门儿的“死人债”时,她做梦也想不到,这“发大财的活儿”会要钱要得这么快,这么快!
      且说阿七和老白,这对组合的诡异程度堪比一只猫逼着一只瘸腿耗子去劫皇家粮仓。
      阿七像个飘忽的影子,拖着那条一瘸一拐、还倔强扛着“往生秤”的老白,溜达到了城东“绮罗香”绣坊的后巷。
      这里的空气比鱼尾巷贵了一百倍,弥漫着新布的浆味、昂贵香料的暖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让阿七鼻子猛然一抽的锈味。
      新翻的泥土味儿! 他的目光像精准定位的尺规,扫过墙根下那片颜色明显更深、土质松软的小花圃。
      “老白,这‘花儿’……”他低声道。
      老白正愁怎么把酸菜叶子从衣领里抠出来,闻言茫然抬头:“花?啥花?狗尾巴草都没一根!”
      “有‘肥料’。”阿七说得言简意赅,眼神锐利地刺向那片花圃。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脸色苍白得跟新棺材板似的小丫鬟,端着一盆脏水匆匆跑出来倾倒。
      她眼神慌乱,脚步虚浮,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眼看就要一头栽进那个新挖的小“花坛”。
      “哎哟姑娘小心呐!”老白瞬间爆发出超常的同(职)理(业)心(病),佝偻的身躯爆发出惊人潜力,一把丢开秤杆子(幸好阿七伸手捞住),以一个极其标准的“饿狗扑食”姿势扑上去“搀扶”。
      他的手精准地、仿佛不经意地、带着极其专业的力度。
      “砰”地一声闷响,那裹在破麻布里的沉重秤砣,结结实实地“碰”在了小丫鬟的手腕上。
      “哐……当……”
      一声沉闷而奇特的嗡鸣,并非来自秤砣撞地的声音。
      它像是在老白怀里那杆“往生秤”的杆芯深处震荡!只有老白自己能听见和“读懂”的声音!
      老白浑身剧震!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反噬般冲击着他的意识,他的眼睛瞪得像濒死的鱼,嘴皮子哆嗦着,压着嗓子尖叫出来:“……害怕……八钱……不,九钱!重煞了……我的妈呀!” 刹那间冷汗浸透了他酸臭的破袄。
      与此同时,前厅富丽堂皇的绣坊里,扮作富商姨太太的十三娘,正被一群嘴巴抹了蜜的绣娘团团围住,天花乱坠地推销新到的蜀锦。
      十三娘脸上堆着矜持的假笑,手里的“点睛笔”在袖子里盘算着怎么给这单“公差”报销最大额度的回扣(好扣下来买那盒心仪已久的胭脂)。眼波流转间,她的目光掠过人群。
      巧了!绣坊东家柳夫人,那位珠光宝气、艳光照人的贵妇人,正殷勤地送一位官太太出门。
      就在柳夫人抬腕掀帘的一刹那!窗外一缕不甚明亮的阳光,吝啬地照在她那只戴着赤金镶翡翠宽镯的皓腕内侧! 一道抓痕! 新鲜的!颜色深红!边缘甚至带着一丝微肿! 那弧度!那力道!
      十三娘的目光瞬间凝聚!脑中的算盘和胭脂瞬间灰飞烟灭!她指尖那缕在柜台前拂过的、同样乌黑亮丽的长发手感,与此刻柳夫人腕上那道试图被金镯完美掩盖的痕迹,在她脑中瞬间重合!严丝合缝! “嘶……” 十三娘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袖子里那杆价值不菲的笔给掰断。
      前厅震惊,后巷更乱! 老白那声压低又充满恐慌的尖叫虽然轻,却足以惊动准备搬东西去码头的管事和两个彪形伙计。
      他们的视线“唰”地一下,锁定了趴在小丫鬟身边、姿势猥琐可疑的老白,以及他脚边那坨包着破布、不知何物(但看着就是赃物)的玩意儿。
      “干什么的?!鬼鬼祟祟!偷东西?!” 管事一声厉喝,像炸雷一样响彻后巷。
      两个精壮伙计撸起袖子,凶神恶煞地就扑了上来。
      “冤枉啊!我没偷……” 老白魂飞魄散。
      “他们看见了!” 阿七心底警铃大作,一把推开还在腿软的老白,动作快如闪电!
      伪装解开的瞬间,那柄八棱钉锤已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悍然出手!
      不是砸人,是砸箱! 锤影如电,“咔嚓!”一声刺耳的脆响!刚被两个伙计抬起的一个沉重木箱,底座连接处应声而断!
      沉重的箱子失去平衡,轰然向下砸落,正好逼退了扑来的两个打手! 其中一个伙计踉跄后退,阿七一个干净利落的扫堂腿 “噗通!” 该伙计精准无比地坐进了旁边刚被老白“滋润”过的馊水桶里,整个人被没过头顶。
      “噗哈——嗷!”一声混合着馊菜汤和惊恐的惨叫。
      “跑!” 阿七声音冰冷,一把薅起还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老白,
      像拎一只待宰的羊,朝巷口拖去。经过地上那个管事“不小心”掉落的小巧木盒时。
      阿七的脚尖精准地一勾一带,木盒像长了眼似的飞入他空着的左手。
      “东西!是鬼眼令!被抢了!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管事看清阿七手中的木盒,惊骇欲绝的嘶吼追着他们的背影炸响!那叫声,比老白杀猪还惨烈!
      前厅的十三娘还没从柳夫人的抓痕里缓过神,就听到后院那石破天惊的“抓住他们”!
      她心底咯噔一下。坏了!真坏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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