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权贵   任齐礼 ...

  •   任齐礼左右没想明白周苗为什么骂他。靠着厢壁抱着手,一直在思考此事,但是闭上眼睛后周苗指上套着的那只白玉扳指和耳畔的珍珠便会浮现在黑暗中。

      任齐礼皱着眉“啧”了一声,睁开眼,起身掀开马车车厢的帘子。

      街道上还算热闹,昏黄的火烛映在眼底,任齐礼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周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大道上,还在任府的马车前面,手中提着个小包裹,看着像集市上那家桃酥的包裹。

      马还在跑着,任齐礼从马车上跳下,引起车夫一声惊呼。

      周苗迎着那声“公子”回头,正对上任齐礼的眼睛,任齐礼哪能想到周苗正回头,只得笑笑,盯着周苗的脸竟不知该如何。

      任府的马车走远了,周苗沉默许久才找回一贯的表情,嘴角微微上钩着,是一个无比客气的笑:“任大人,好巧?”

      任齐礼直起身子,不知道在心虚什么,就是不敢看周苗的眼睛,摸着鼻子将头偏向一边才道:“对、巧。你家不是在西边的成巷里?”

      “下官今日要回府中,临了想起母亲前几日病重,喜食甜食,便绕路去买了桃酥。”周苗说着将手上的包袱往上拎着晃了晃,“任大人是……”

      “马车里太闷了,我就跳下来透透气。”任齐礼不假思索的说,又感觉牵强,好在周苗没有往下接,只是点头示意知道了。

      微妙的氛围在二人间蔓延开,任齐礼不由觉得有些尴尬。

      任齐礼许久才将眼睛移回周苗身上,才注意周苗穿的并不是官服,而是周实晞做的那套衣服,便硬着头皮往下问:“今日怎穿的这样正式。”

      “总不能让家里人感觉我过得太差,他们会担心的。”周苗这派头俨然一副孝子模样,任齐礼感觉气氛缓和了些,便又抬头看向周苗的脸。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引人探索,周苗现下眼眸是一片深色,嘴下的那颗小痣用脂粉掩盖。明明只是一处的改动,但这样的周苗却更像另一个人。

      或者说,这样的周苗就是在模仿另一个人。

      “明日隋宴要回延川了,你今日去是因为周府要给他饯行?”任齐礼说着,从腰包的夹层中取出叶诸献的那对白玉耳珠,给周苗穿在了空着的耳孔中。

      带耳珠这个事精细,周苗不敢乱动,便偏着头“嗯”一声:“所以护军若是再拖着下官,下官去了周府便要领罚了。”

      两人这个姿势稍显暧昧,有人侧目,任齐礼抬起一只手用袖子将周苗的脸挡住,让人见不着周苗,格挡之后任齐礼却将嘴唇抿地紧——耳珠不比弯针,要是不想让其掉下来便难带的很,更何况现下只有一只手。

      “任大人要出汗了呢,就这么想看下官戴这副耳珠?”周苗极小声的说着,似是由心的笑了一下,让任齐礼拿着包着桃酥的包裹,双手去调整那副耳珠,“这玩意不比珥珰,戴难戴,摘也不算容易。若是明日被叶诸看见了我可不解释。”

      任齐礼听着周苗这似是抱怨一般的话,不由得觉得好笑,便真的笑了出来,又说:“让叶诸看见才好,他很欣赏我,知道你和我关系匪浅后也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了。”

      “我现下官职如何也在他之上,叶诸敢拿我怎样?但若是我在同护军墨迹下去,周府那些盯着我错处的人是真敢给我好看。”周苗的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令其余人听不太真切,但不同以往的语气让任齐礼一听便知是有事相求。

      周府与任府之间就隔了一条小巷,任齐礼不是傻子,看着周苗勾起唇角:“那护军陪你去,还怕吗?”

      周苗听了,戏折子里写的一般“哎呦”一声,道:“这可是护军自己说的,不能算下官的人情。”

      于是便听任齐礼接着他的语气说道:“那怎么行,周大人这样的美人愿意破相为下官戴珥珰,这么大个人情当然要还。”

      任齐礼虽是武将,但任佐卿对于任齐礼的教导一直是君子之礼,现下说这话像是个纨绔,周苗看着眼前之人,似是带了懊恼的情绪,却又似是带了真:“小任大人演傻子演的挺像,突然换个纨绔派头我可不适应。”

      任齐礼一下被堵得没话说,没注意周苗要走,反应过来时周苗已经走到了去而复返的马车边,站在马车边侧头看着他。

      …
      周苗当然不怕周府的人罚他,升官这个事情翰林院的人知道了周家便知道了,他们在如何也不敢责罚一个被帝王重用的官员,但是若是有人想使绊子,周府便是最容易下手的破绽。

      周操涌养在外室的女子生下的私生子这个名头虽然不比邾山周氏遗孤的说法骇人,但在一众官员的出身中也算丑闻。周芽平日借着职务之便毁坏周苗的名声周苗并不在意,但是现在朝上之人有不少重门第者,真让有心之人将这个假身世听了去再“无意间”传播的众人皆知,那第二日周苗便众叛亲离了。

      周府的人知晓周苗与隋宴相熟,有隋宴在,他们便不好行周苗的不是。眼下隋宴要回延川,周苗总要再找一个周府不敢惹的人来震慑住周家的那几位,好让他们不要乱说话。

      马车的灯笼上写着大大的任字,却停在周府门前,一直在门口候着的管家见状便上前想要询问贵人是否是走错了地方,但刚到车厢前便见有人掀开车帘,从车厢上跳了下来,又取了垫脚的凳子,作势要扶车厢中的人下来。

      能被任府的少爷扶下车的,除了周芽的上司还能有谁?管家见状以为是任佐卿来了,便转身要往府中通报,没走几步便听方才马车方位有声音传来,那声音耳熟,管家回头便见站在那位新贵身边的人哪是旁人,不正是自家那四公子!

      “梁叔,今日中书省繁忙,幼枝散职晚些,路上偶遇小任大人,小任大人说要载小辈一程,小辈便邀人来府中吃顿便饭,可否与父亲母亲通报一声?”

      周苗这话似是在打商量,但是人都到府门口了,哪里有不放人进的意思,管家也只能放任齐礼进门后再去通报。

      管家走的急,任齐礼和周苗便在后面慢悠悠的跟着,周苗抱着臂,手指上还勾着那一小包桃酥,并没有与任齐礼有什么接触,任齐礼方才没说话,现下进了周府见到空无一人的花园才低声道:“那管家看起来很怕你。周大人哪需要我来?”

      许是院子里太过安静,任齐礼的声音堪比耳语,周苗却听得无比真切,于是也小声的回道:“他不是怕我,他是怕车灯笼上那个‘任’字啊。周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不怕权贵的。”

      “你不也是权贵?”任齐礼下意识的反驳道。

      “我可不是权贵。”周苗将脚步放的极缓,小小的花园愣是走的比外省的路还长似的,“我怎么会是权贵呢?周操涌是我爹,儿子永远比爹低一等。”

      任齐礼还想说些什么,管家又气喘吁吁的赶回二人面前,要请两人疾步至正堂,说众人就等二位了,于是便闭了嘴,随管家与周苗一同往正堂走。

      周府家宴请不到什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甚至说连人都没怎么请到,只有几个同周芽交好的官员和周大周二的纨绔友人,再来便是隋宴和隋熹,周苗与任齐礼的到来如同为这场无聊的宴席添了把火烛,竟让在场的之人又热络起来。

      这份热络大多是围着周苗的。

      周苗近日确实风光无量,文官亲近倒也说的过去,但任齐礼却注意到周芽见着周苗时竟瑟缩一下,似是极害怕眼前的青年。

      周府给任齐礼临时添了一个座位,在周苗身边。任齐礼觉得周芽此人长的眼熟,便端坐着,久久的盯着那人看,终于想起来是谁,想与周苗耳语几句,他与周苗中间时不时有小官员经过,大多是来恭维周苗的。

      围绕着周苗的恭维不断,隋宴就这样看着,并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动筷子。明明才三个月不到,现下周府家宴的主角却已经换了个人。

      隋宴想着,作势上前,似是想要与周苗搭上几句话,众人见隋宴也上前便作鸟兽散,总算让周苗有了喘息的空档。隋宴见状,坐回座位正正与周苗对着。

      这宴席摆的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周苗是客人,隋氏那两人才是府中的亲人。任齐礼腹诽着,拾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拌萝卜放在口中咀嚼。

      方才宴席一直未正式开始,一来是众人一直围着周苗,周老爷不好说那些场面话,二来是现下宴席上除去本家的周苗还有两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二位都没有动筷子,没有人敢开始。

      现下众人总算离了周苗,任齐礼也似是耐不住性子了,于是在牙齿与萝卜合在一起发出的脆响中周老爷随意说了几句,众人便低下头吃了起来。

      这种家宴不会给人好好吃饭的时间不会太长,方才是周苗,现下便是隋宴、偶尔还有人来找任齐礼。周苗看着觥筹交错,指尖抵着酒杯的边缘转啊转。

      周苗没什么胃口,半个时辰前他刚和林添卜在栖宴楼喝了不少浓茶,现下人一多那浓茶便随着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向上顶,似是马上就要从胃中逃脱;头疼不是骗人,在街上走着,吹吹冷风便忘了,现下却越发分明。

      任齐礼大概知道周苗让他跟着是什么意,但到底是没有应对过这样的场面,不如对面的隋宴得心应手,等从人群中抽出身时转头才见周苗皱着眉,浑身汗涔涔的扶着桌子。

      方才与周苗表现得颇为亲近的几人现在也和隋宴表现得极为亲近,没人注意到周苗的状况。

      堂中很吵,任齐礼怕周苗听不见便凑得很近,轻声问周苗如何。

      周苗回头,对上的是任齐礼的眼睛,但耳边乱哄哄的,什么也听不清,又赶巧在此时周夫人走到任齐礼桌案前,摆着谄媚的笑,看着任齐礼凑着看周苗,笑容更大了些,大声道:“任大人喜欢我这儿子的脸?”

      莫名其妙。

      任齐礼想装作没听见,却又听周夫人道:“我家这小四啊,没什么长处,就是脸长的好看,随了他娘。”

      周夫人这话说的大声,周围混杂的声音忽的停了,只剩下耳边的尖锐还在不停地响,周苗抓紧桌延,没想到这人竟会今夜突然提起这事,也没想到她竟会在隋宴和任齐礼面前说出这个被她视作丑闻的事情。

      任齐礼不知道周夫人是什么意思,只好转过头看向周夫人,周夫人低垂着眉眼,手中捏着酒杯道:“公子有所不知,小四他还有个妹妹,可像小四了,长的也是一绝,若是公子喜欢我家小四这张脸……”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任齐礼不知如何处理,却听身侧的周苗忽的站起,将桌案都往前推了几寸:“母亲,实晞的户籍现下与儿子的在一处,与小任大人门不当户不对,怕是配不上小任大人。”

      “哎呀你看你这小子,只要任公子喜欢,户籍哪里是问题?”

      周苗不知道这是谁的主义,但明白周夫人这是成心要让周府与任府结下这个姻亲关系好让她的孩子平步青云。周苗并不想周实晞同周府有任何交集,心中火烧的急,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管家昨日专门与周苗说,今日让周苗将瞳色遮盖,周苗没有向眼睛中滴药,但此刻竟有些眼花。

      若今日来的不是任齐礼呢?

      今日只要有人注意周苗的脸,周夫人便可以引出周实晞这个“丑闻”。

      周夫人哪里在意自己的孩子能不能平步青云?她只是想将周实晞给甩出去!

      周苗意识到这点心中的火更旺,人怎么可以蠢成这样!

      若是注意到他的是周大周二的那些公子哥朋友呢?若是注意道他的是翰林院的某个老鳏夫呢!周夫人也要将周实晞送去吗?

      周苗的呼吸越发粗重,他不敢去想这个事情:若是这些假设成立,“父母之命”该如何让周实晞反抗?他该怎么向周实晞交代,怎么向禤家解释!

      周苗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脑中混乱非常,他看见任齐礼站着,手边的酒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周苗将空气重重的抽进肺里,又慢慢吐出,眼前清明些,身体不受控的颤抖着,却仍哑着嗓子道:“母亲,任大人不能和实晞在一起。”

      这话说出来将周苗自己都吓了一跳,却在周夫人问为什么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似的上前,将任齐礼拉偏,对着任齐礼的唇亲了上去。

      “因为真正心怀不轨的人是我。我一直在勾引任大人,也收了任大人的耳珠,还望母亲放过任大人与实晞。”四片唇瓣一贴即分,周苗又去牵任齐礼的手,任齐礼没有躲,紧紧的回握住周苗的手。

      四周总算安静了,就连聒噪的耳鸣声也得到了审判。周苗看见周夫人大惊失色的倒地,就在快要摔倒时被周操涌扶住,周操涌颤着手指指着周苗,口中却只吐出两个字:“孽障。”

      周苗忽的咧开嘴笑了,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一样吐不出任何话语,也咽不下稀薄的空气。

      周遭又变得乱哄哄的,周苗听见有人在大叫,似乎是当时尚在翰林院任职时想将妹妹嫁与周苗的一个官员。

      不择手段、身世不明,现在又坐实了龙阳之癖,这个烂名声在翰林院算是彻底毁了。

      周苗想着,有些失神的看着地,便听身边的人忽的道:“周先生还是要好好给家内上上课,信口胡说死后可是怕会下拔舌地狱。”

      那声音很生硬,似是生气了,但是周苗无暇去管,他虽仍然站着,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心口也发闷,就像几日前的夜里,但更像杀死周濋的那日。

      怕是要疯了。

      周苗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眼前忽的清明了,任齐礼已经将他拉出了正堂,鼻下有温热涌出,用空着的手去触,果然是血,嘴里也有一股血腥味。

      “小任大人。”周苗轻声唤了任齐礼一声,任齐礼停下、松开手、回身,便见周苗如脱力一般弯下腰扶着膝。

      这是去客房的路,周苗认得,他那日与隋宴演戏时去隋宴屋中走的也是这条路。

      “对不住小任大人,给你的名声也毁了。”周苗说着闭了闭眼,似是有些难堪,“但是我不想实晞嫁给她不喜欢的人。”

      他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疯,还拉任齐礼下水,任齐礼是生气了吧。

      周苗想着,却听见任齐礼只说了一句:“周渺,你又流鼻血了。”

      任齐礼感觉这会该这么叫周苗,而不是周苗这个空洞的名字。

      周苗张张嘴,用手背将鼻孔堵住,又失了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