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变》刘耳令

28、党派 白日午

　　白日午时，林添卜让人给周苗传了信，破例约在栖宴楼，有禁军看管，便不要再带着分辉，周苗想回复时那人早就不知所踪。

　　昨夜回了家中，周府还来人让周苗今日晚上回府，时间有些赶，但两边都不好推脱，便在酉时三刻准时到了栖宴楼。

　　栖宴楼下有禁军接应，直接将周苗与素月二人带上三楼包厢，包厢内有两人，一坐一站，听见推门声便看来。

　　“周大人来了？”林添卜不顾身边分辉激动，轻轻道：“姚小姐与周大人先坐。”

　　素月并没有坐下，只是默默的走到分辉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周苗没管，向林添卜鞠躬，在对面坐下，并未说话。

　　“昨日下午听周大人的意思是想为阿妹找一位熟知风水的老师，以在下拙见，没有比我更合适之人。”林添卜说着，招呼素月坐下，“这样，也不必周大人引荐了，今日在这里我便认下姚素月，周大人看如何？”

　　昨日就已经谈妥的事情今日又提很明显是说给分辉与素月说的，周苗心下了然，便抬头去看素月，问素月有什么想法。

　　方才林添卜让素月坐下时素月并没有坐下，现下才恍若惊觉的回答：“素月感激不尽。”

　　林添卜听了素月的回答，嘴角上钩，招呼素月坐下道：“说来我也就比素月大一岁呢，今晚回家中收拾一下，明日开始便同我同吃同住吧。”

　　林添卜现下住在司天台的内院，虽与大部分住在皇城中的皇子公主不同但也是实打实的皇脉，素月与这么一位公主同吃同住，不论能否真的学到些东西也算是镀金，未来无论是在姚家还是夫家都算立的住脚。

　　在这样的世道里，这是对与一个痴迷风水的、有些怪异的女子来说最体贴的一条路了。

　　分辉想着，忙拉着尚未坐下的妹妹往地上跪，林添卜出声制止，先让兄妹二人出了屋。

　　“那姑娘如何？”屋里只剩两人，周苗先发制人，端着茶杯问林添卜。

　　林添卜看着周苗，又勾唇：“我说不好，周大人便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昨日公主所提之事，周某回家冥思苦想才感觉公主应当是不需要在下的。”周苗说着，给自己添茶，又道，“陛下近年对司天台的管控愈发严格了，只要禁军还在，公主想要笼络一支自己的势力是不可能的，因此需要一个可以干预禁军的势力加入司天台，或者一个可以干预禁军的人同公主相熟……”

　　“现下公主与禁军的第二把交椅有了匪浅的干系，他比下官更合适，应当可以放过周某了吧？”

　　周苗抬头，看向林添卜，那双与周澜一般的眼睛此时含着笑，冲他眨眨：“周大人要在这里将此事说的这么明白？”

　　“当然。”周苗眼睛里也含了笑，“在下猜猜呢，分辉现下出去是将距离咱们最近的那桌人以公务叫走了，这个房间没有人看着。”

　　“你不担心姚素月是母后的人？”林添卜的眼睛错开周苗，侧身看向包间外的那道窈窕身影。

　　周苗没有立马回答，也是转头去看，又回头道：“那下官也只能放手一搏了。下官只有那么一个妹妹，还请公主在陛下面前多多求情了。”

　　“稚子无辜。”

　　两人同时说出这句话，林添卜竟发出声笑，只是轻轻一声，非常急促的一下：“但是今日听了周大人的话，我改想法了，我还是想要周大人的脑子。”

　　“下官，不通风水之事。”

　　司天台并未建在宫中，说是山高皇帝远不太合适，但若是林添卜想建立一支完全拥护自己的党派，在司天台正合适。

　　若是有了禁军的帮衬，那这样的队伍便可以向外延伸。

　　天时、地利、人和。

　　但这样的风险太大了。

　　将所有想要得到的、所有信任的人都集在司天台，若是被发现了图谋便是一锅端，这样大的风险，就算周苗是傻的也会拒绝。

　　但是面对着那样一双眼睛，周苗却说不出任何话，盯着林添卜的眼睛愣怔片刻才有些不自在道：“公主，下官还未成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伤风化。”

　　林添卜脸上的笑容似是有些龟裂又马上恢复，却多了一丝少女的灵动：“周大人不想聊这个。”

　　“很难看出来吗？”周苗又未林添卜添上茶，“下官一直感觉公主是聪明人呢。”

　　“没周大人聪明。”林添卜说着重新拿了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上茶，“周苗，你很聪明，跟着我，我不比你未来要辅佐的那些傻子差。”

　　“林大人这算盘打的响，响里又带着刺，怪残忍的。给人一条强于现下所面对的未来的退路，就等着人投诚。”周苗说话间将方才为林添卜倒的那杯茶倒入桌上的盆栽，“但伴君如伴虎，下官岂敢有二心？”

　　“周苗，你是感觉我的筹码不够？”林添卜和周苗聊得越久便越急，周苗这人喜欢将自己的姿态放低，让人感觉他在许多事上身不由己，然后伴着真假说些可有可无的话，就是不正面答复。

　　林添卜就这样盯着周苗，她看见周苗在轻笑，随后抛出一个问题：“林大人觉得自己有什么筹码呢？”

　　“下官的把柄，陛下所握着的那些林大人应该知道的大差不差，但林大人会信么？还是说林大人全信了。”

　　现下来看，周苗唯一看中的便是周实晞，但是这颗棋子在方才那句“稚子无辜”中就被林添卜自己漏了出来。林添卜揉搓着掌心，并不知道这话该如何接下去。

　　安静，天边的夕阳完全落下，将窗纸都染成了墨色，林添卜脑中思考良久才问道：“周大人为官是图什么？在下有能力都可以……”

　　“下官是一个很无聊的人，见识浅薄，为官也只是为了气一下家中那几位少爷，并无其余所图。”周苗说着，掩面将面前的茶喝净，随后便起身行礼，“下官身体不太好，现下被这屋闷得头疼，下官便先走了。”

　　周苗说着，行礼，转身拉开门便走。面对林添卜这样的人，说多错多，方才说了许多莫须有的话，有真有假，头疼是真的，再说下去没准被听进去什么。

　　…
　　周苗从后门出了栖宴楼正欲离开，却又被叫住，转身见是分辉。

　　“周大人，阿妹之事，多谢了。”分辉说着，将素月有叫来，压着人道谢，周苗连到不用才阻止了要跪下的二人。

　　素月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子，或者说是符合民间规范的贤良淑德的女子，但这样的人却会喜欢一个男人喜欢都会被说是下三路的东西，可见心性不凡。于是周苗看着这个和周实晞差不多大的女孩，温声道：“跟着林大人便好好学，你的前途会很不同的。”

　　不知素月有没有听进去，只是分辉仍难掩激动，拱着手不停地道谢：“这个事周大人对我兄妹二人有恩，以后周大人有什么需要分辉的地方便同下官说，下官绝不推脱。”

　　意外之喜啊。

　　周苗缓缓点头，眼珠缓缓移动着，忽的开口道：“今日还真有一事需分辉小兄弟帮衬。”

　　“何事？”分辉疑惑道。

　　“阿妹之事是护军托我办的，现下办成了，还希望分辉兄在任护军面前美言几句，以缓和我们二人的关系。”周苗脸上带的仍是那样温润的笑，这样的周苗并不像会与人闹下大矛盾的人。

　　分辉正欲开口，周苗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周大人希望他人替你美言几句，不如亲自来和我说。”

　　那声音熟悉，周苗转过身看，果然是任齐礼，任齐礼两步走到周苗面前，站定：“周大人方才同我的副官说咱俩水火不相容了？”

　　任齐礼说着，借着栖宴楼中透出的光将手搭在周苗肩上，掐起那枚珍珠，于是便听周苗带着莫名的情绪的道：“下官没说这话，任大人自己在脑子里添油加醋就不要把账算到别人身上。”

　　周苗说完，又轻轻偏头，将那珍珠从任齐礼的手中解救出来，接着轻声道：“您弄疼下官了。”

　　“升了官还给自己摆在‘下’的位置上，周大人这不是生疏了？”任齐礼说着，从袖中取出个被卷起来的布条，“我今天叫了叶诸，他说有些东西明着说出来伤和气，叫人拿了笔墨，让我回府了自己看，既然在这里遇见周大人，便直接交于您了。”

　　周苗接过布条，用力在中间捏捏，抬眼又看向任齐礼：“这里面可包着东西呢，你不先自己看看叶诸给大人献了什么宝？”

　　“银子、玉器，这大小，包着的宝能是什么好东西？”任齐礼说着，便见周苗已将那小包裹打开，火光明灭，展露出的字任齐礼没看清，倒是见周苗向上的手掌中出现三点反光——一点是周苗手上带着的白玉扳指，另外则是两枚透着温润的耳珠。

　　“竟是耳珠呢，意想不到啊。”周苗说着，向前伸手，欲将那耳珠还回去，又被任齐礼挡回。

　　“我没有耳孔，你若是喜欢，便自己拿回去带吧。”任齐礼说着，眼睛却始终盯着周苗的手指——他在看那枚扳指，“你订了婚事了？”

　　“你有病？”

　　也许是周苗骂的太过直白，任齐礼一时没反应周苗究竟说了些什么，“嗯”了一声，用空白的表情看着周苗。

　　周苗见任齐礼这样，心里生出一丝火气，带着疑问“啊”了一声，竟发出了笑声，随即接着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