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惊弓   周苗感 ...

  •   周苗感觉自己应该是要疯了,但一想又觉得如果真疯了也好,疯了便不必再想太多的事情。

      但是要是他疯了,周实晞要怎么办呢。

      周苗想不到,也不敢去想。

      周苗仍捂着鼻子,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只好用嘴深深吸气,每次呼气都像长长的叹息。

      “护军这事情办的不合规矩。”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任齐礼只道当时感觉他不太好,顾不得什么规矩。

      任齐礼感觉周苗方才的行径定然不是周苗自己的想法,又想到刚入京时他附在周苗身上做的梦,便感觉周苗应该是中邪了。中邪的人不适合在人太多的地方呆着。

      “护军有帕子吗。”周苗又在问,任齐礼自是不会随身带着帕子,便摇头。周苗为了血不流到衣服上便一直低着头,并没有看见任齐礼的动作,随手在身上摸,竟真找到一方帕子。

      那帕子上写着字,但只有寥寥几个,周苗看了一眼便笑了出来:“我以为任大人是有什么能耐,说我是作壁上观。”

      那帕子任齐礼没看便直接给了周苗,自然不知道内容,周苗皱着眉看着那上面的字越发心烦,便将帕子直接捂在口鼻。

      “叶诸这帕子上写了什么?让周大人这样心烦。”任齐礼问完才觉得不妥,他现下说不出周苗的情绪,这样的问题实在太过冒昧。

      周苗果然没说话,而是忽的没头没尾的道:“今夜的月亮真亮啊。”

      任齐礼闻言抬头,那月亮果然明亮非常——天总算晴了。

      “你家里是不是有弓?”仍然是周苗的问题,仍然没头没尾,但周苗总算抬眼看向了任齐礼,任齐礼见面前的人抬头,正准备说的话被堵在唇瓣,抿着嘴点了点头。

      周苗又不说话了,盯着某个地方发呆,又是一阵子才道:“小任大人有没有兴趣同下官比比射技?”

      “现在?”任齐礼并没有跟上周苗的思路,但是现在若是去府中还可以让宋伯给周苗看一下,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任齐礼只是稍加思索便做出了决定。

      回府,管他劳什子周府,管他劳什子规矩。

      但周府的人很明显不想让他们这么轻易的就出府,或者是周芽并不想周苗这么好过。

      方才纷乱非常,周芽同他那几个友人自诩清流、不愿牵扯百家俗事,现下正在前院,见任齐礼拉着周苗便往外走定是要拦的。

      “周苗,你将娘气倒了。”周芽此刻便站在周府的正门口,身后是周芽的两三友人,任府的马车就停在外面,周苗抬头越过周芽便能看见。

      “她不是我娘。”周苗将手腕从任齐礼手中挣出,抱着臂看向周芽,“倒是她,端着个母亲架子便想随意为实晞指婚。”

      周芽听周苗这样说,竟说不出话来,眼神在周苗与任齐礼中来回瞟动,最后指着任齐礼道:“你怎么能说老师的孩子是泛泛之辈?”

      周苗听周芽这样说,抱着的手臂忽的往下一放,张着嘴,嘴角终于往上勾了勾,被气乐了,转头看向任齐礼,指着周芽,用三个人都能听清的声音道:“我就说周操涌得趁着还没死再生个孩子,怎么现下来看这周公子不仅脑子不行,耳朵也坏了?”

      不知道具体是同谁说的,但是周芽听见了,也听懂了,愤愤道:“周苗!你骂我?我要告诉爹!”

      “你有这个和我打嘴仗的时间你早去告完回来了,但是周操涌和姬陈元现在自己都自顾不暇吧。”周苗又将手臂抱上,皱着眉上下打量着周芽,周芽被看的浑身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现在这个行事风格可不像是周苗。

      周芽忽然意识到这点,又用手指向周苗道:“你不是周苗!你究竟是谁?”

      又是这个问题,周苗轻嗤一声:“当时在栖宴楼我不就说过我是谁了?周三公子那日是因为太过郁闷喝酒喝傻了?”

      周澜周崇文。

      周芽读书的时候确实听过这个人,他学问做的不好,但是在其他书院的时候便听四路书院有个周澜,不仅学问做得好,家世门第也高。

      周澜是筑南侯府的嫡次子。

      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在春闱前忽的销声匿迹,周芽莫名其妙的被送去了四路书院。

      四路书院没有周澜,甚至说只有两个姓周的人,一个是他,还有一个是学问做的超过一众世家子弟的周苗。

      周家早已落寞,在康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怎么会祖坟冒青烟的出周苗这么号人?

      所以眼前的周苗便是周澜。

      “你是周——”周芽还没将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忽的捂住自己的嘴。

      不论周苗身后那几个友人,这声惊呼若是被他人听见,周苗便是欺君,周府也难免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总算是机灵一会。

      周苗想着,眼睛仍然盯着周芽,周芽也看着那双眼睛,竟有些许不寒而栗,仿佛现在这双深色的眼眸才是他本身的瞳色一般浑然天成。

      周芽想着,再细细打量便发现周苗长的确实不像自己那爹。

      周苗是周操涌在外养的私生子,不像周夫人是铁板钉钉,但是若是和周操涌都没有一丝相似,这便是一个值得人怀疑的点了。

      周芽忽的觉得自己曾经奇傻无比,为何在栖宴楼聚餐那晚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这点。

      周苗见周芽呆愣的模样,也不想再费口舌,绕过周芽便出了周府,任齐礼见状便低头跟上,院中又余下周芽与那几位官员。

      …
      “你刚才可以直接走。”周府和任府里的很近,周苗出了周府没有上马车,而是直接转头往任府走,从后门进,很快便摸到了四路书院。

      “直接走哪有逗傻子有意思?”周苗语气同平时身边没有旁人时一模一样,但任齐礼就是感觉怪,非说为什么怪,大抵是他觉得周苗不开心。

      嘴上说着是逗傻子,怎么一点都不愉悦呢。

      “万一周芽真的想明白了怎么办?”任齐礼站到周苗身侧,递给周苗一把弓,看着周苗的侧脸。

      “他不敢。”周苗接过弓,嗤笑一声道,“周芽在周府那几个天谴里面算聪明的,我倒希望他能想明白呢。”

      任齐礼没有说话,这个事情很简单,周苗春闱前的户籍落在了周府,若周苗不是周苗就是欺君,那周府那一大家子人也要跟着遭殃,但是周芽知道周苗的身份一定会和周操涌说,这样一来周苗便不是周操涌的孩子了。

      这对于周苗在周家的处境是有利的。

      “那周芽那几个友人?”任齐礼仍在发问,看着周苗将手搭在弓弦上,那玉扳指碰到弓弦发出“叮”一声轻响。

      周苗站住,没有看向任齐礼,拉开弓,对准院中的靶子:“小官员,给点恩惠便什么都忘了。”

      任齐礼觉得这论调耳熟,似乎所有官职稍高的人对于低等官员的看法都是如此,但从周苗口中说出就是怪。

      任齐礼再抬眼,见那支箭没有射到靶子上,而是斜斜的钉在了箭靶旁的木桩上。

      那箭脱靶了。

      周苗轻啧一声,将弓递回给任齐礼,扭了扭发麻的手腕,似是不可思议的问:“这把弓是书院的?”

      书院现下的孩子大多出身文官家中,很少有能拉的动重弓的,任齐礼没有回话,只是也将手搭在弦上,十分轻松地便将那弓拉开,然后听“砰”一声,随意向草丛发了一记空弓。

      这把弓不算沉,周苗听出来了。

      “这是你刚来那年过年,我爹专门让人给你做的那把弓。”任齐礼说着从箭篓里摸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小孩的弓,崇文哥拉不动?”

      “给周澜做的弓对下官来说太沉了。”周苗转身,从弓架上随意取了一把弓,也抽出一支箭,站稳,将那弓拉开,“护军很少叫我‘崇文哥’这个称谓呢。”

      只听院内“铮”一声,两支箭同时扎在箭靶上,现下手中的弓轻一些,但周苗却仍觉得胸口似是被利刃划开一般的疼,侧头咳嗽两声,惊醒了身后树上的麻雀。

      来比射就是因为不想在周府呆了所以随口一提,从那年冬天后,周苗就极少拿弓了,更何况周苗现在身体什么样自己最清楚,哪里拉的动弓?于是将弓重新回身放到弓架上,上前将三支箭全然拔下,重新投入箭篓。

      “叶诸那帕子上写了什么?”任齐礼又从箭篓里抽出箭,直接问道。

      周苗站在一边抱着臂,思索片刻,似是才想起一般:“那帕子上说‘周大人可以直接来问下官,不用如此拐弯抹角’。”

      任齐礼听见,似是笑般,手颤了颤,将已经拉开的弓又合上:“我就说他怎么给我送一对珥珰。”

      那珥珰原本就是给周苗的。

      “这样子这幅珥珰我便戴不得了。”周苗说着便要把珥珰取下,任齐礼将箭插回箭篓要拦,周苗抬手把任齐礼的手打掉,“你是不是傻?这个戴上不就是跟叶诸说明我是真的知道此事了,他会怎么想你?”

      “你想要什么?”周苗连续问了许多问题,任齐礼都没有作答,而是驴头不对马嘴的反问,院中安静许久,只听得见方才被周苗惊起的麻雀在枝桠上跳动的声音,于是任齐礼又道,“你让我问舍人院的那些人总要有个原因,有怀疑的人不如直接同我说,还省得我花那么多钱。”

      周苗仍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任齐礼,那双眼睛似乎映着月亮的光,亮得出奇,却没什么情绪。

      “我想想,对你有威胁的人定然是在舍人院,武至倒了、武越那个纨绔对你没什么威胁,叶诸应是偏向你的,剩下的人我也不熟,周大人不直接同我说究竟是在防谁,我偏听偏信,和那人一起对付你怎么办?”任齐礼看见了,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轻轻蹙了下眉,但很快便舒展了眉头。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笑了,眼睛弯弯的,仍然很亮。

      “阿礼平时在京中装什么傻呢?”那双眼睛又睁圆,显得无比认真,将问题又抛了回去,“若是我说了我想要的,护军能不能真心换真心呢?”

      周苗走近了,借着月光,任齐礼可以看清周苗的五官,鼻影打在脸上,遮住了周苗的半只眼睛:“周大人确定要在这里跟我谈这些事?”

      “护军不想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周苗说着,将眼帘低垂,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

      任齐礼手上还拿着弓弯腰捡起一支箭搭在弓上,对着靶子拉开,又缓缓朝向周苗:“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和我说这些话?是筑南候府的周渺,还是康都周府的周苗?”

      “你感觉我是谁呢?”周苗不回答,也不躲着那箭,甚至笑着向任齐礼站的更近,“怎么前段时间还说信我,在梁上亲我,今日便又恨上了?”

      陈三明将任其乐会中箭的原因同任齐礼说了,这件事与周苗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任齐礼曾经对周苗的恨就像是一场笑话。

      “护军暗自揣度我,那我也猜猜护军现下是在想什么呢?”周苗装作刚学官话的学子,话语含糊道,“你在想,若是我说我是周渺,你便将我射杀,明日提着我这个叛贼的头向陛下邀功,再回离康郡;若我说我是周苗,你便是我能现下能安然无恙的出周府的救命恩人,如今又抓了一个‘畏惧同僚’把柄,刚好挟恩图报,借我之口跟陛下表达自己对于边疆的寄托。”

      周苗看见任齐礼将弓缓缓移开,摆出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成竹在胸的笑。

      “看来下官说对了?”周苗又道。

      但是周苗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坚持到他将这句话说完,他又听见“铮”的一声,那支箭贴着耳侧划破耳畔因谈判而略显浓稠的空气直向屋檐。

      屋檐上有人慌乱踩过瓦片时发出的哗哗声,周苗回头,只看见一个翻下屋檐的黑影与一只落在外院的鸟雀。

      等到周苗在看向任齐礼时,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只是轻轻挑眉:“那是林大人的人,护军这是打草惊蛇。”

      “周大人怎知那公主日后不会是惊弓之鸟?”任齐礼也将弓放下,将手指上的扳指也摘下,放在手中把玩,“故意让人听了那么久,不怕她去给陛下泄密?”

      “下官哪里有什么秘密呢?”周苗说着,抬手又去摘那副珥珰,“今夜谈了这么多,分明是护军透的秘密更多呢。”

      林添卜想要周苗,烨帝疑心的林添卜必然知道,那就必须拿住周苗别的把柄,需要一些烨帝不知道的事情。

      烨帝怀疑周苗应是周澜,任齐礼却说周苗应是周渺,这个事情林添卜不会与烨帝说,甚至会将此事隐藏;素月今日拜到了林添卜门下,分辉与任齐礼形同手足,将分辉的命门与任齐礼的秘密拿捏在手怎么愁控制不住分辉?来日若是要用上任齐礼,又怎么会愁握不住任齐礼?

      周苗总算将那珥珰摘了下来,随手扔到草丛中,仍盯着任齐礼,那眼睛里盛满的似是估量,便又回身,将方才放下的弓拿起,弯腰拎出一支箭,十分不标准的将弓拉开,任齐礼见状上前,环住周苗的肩,将手搭在周苗手上:“周大人说喜欢我?”

      “我在周府说的话护军当个乐听便是了,何必较真?”周苗开口,话语里带的似是挑衅,但是任齐礼现下将周苗这样环在怀中,却感受的到那人心脏似有不同的起伏。

      于是任齐礼呼出口气,握住弦的手猛然松开,那弓弦便也脱了周苗的手,飞速的射向箭靶,只道:“你平日说话便半真半假,谁知那句能信?”

      任齐礼说着,又弯腰去够箭篓里的箭,他的左手仍然覆在周苗的手上,炽热的胸膛顺着背部滑到腰部,胸膛的温度隔着两层布料覆在周苗身上,周苗沉吟片刻道:“下官的真心天地可鉴,在正事上我何时有说过假话?”

      周苗轻轻活动下被任齐礼攥的牢牢地左手,轻笑一声:“下官的手这样凉,护军怎还出汗了。”

      “你方才说对我有非分之想不就是假话?”任齐礼直起腰,牵起周苗的手,将箭搭在弓上,贴着周苗的耳朵,将这句话说的竟有几分缠绵。

      “护军当真了?”周苗见任齐礼瞄准了靶子,用力撑开任齐礼搭在弦上的手,侧头道,“那又不是正事。”

      语调轻快,就像是暗暗地挑逗,但听任齐礼久久不说话,周苗又将头回正道:“分辉是你的副官,正常情况下不需要去守着司天台的官员,分辉是你派过去的,是为了卖我个人情。”

      周苗这个话题转变的生硬,似是毫无联系,任齐礼只如实的“嗯”一声便听周苗继续道:“分辉向来讲义气,我占他这么大个人情,今后我有任何需要他的事情他都会无条件给我解决,你这相当于把他给我了。”

      “我知道。”任齐礼说道。

      “你知道?”听见任齐礼这个回答,周苗心中的探究又重几分,又接着道,“你当真了。”

      任齐礼当真了。

      周苗感受到任齐礼松开了他,弯腰取箭,又拉开弓,就听见“铮”一声,那箭又钉在了箭靶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