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周樟 “蠹其 ...
-
“蠹其毒,名诅,为蠹族首领培养死士所用。”外面的天色昏暗,屋内的夫子讲着课,宋渚清坐在台下打盹,忽的感觉背后有一道力气将自己拎了起来。
“宋洲,你又听学的时候睡觉。”
宋洲?
家里人死完了,这个名字在宋氏灭门后便没有人叫过了。
宋渚清睁开眼,看见一张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面孔,眼神忽的清明,轻声叫了声:“爹?”
远处的山上偶然有群鸦飞过,山中的凉风吹来,应该已过寒露。南丘宋氏建于南丘山脉中的林南郡,乱世行医、太平讲学,杏林济世、桃李天下。
夫子见家主前来,停下了讲学,现下屋内安静的只剩下风吹动医典翻动的声音。
“平日爱睡你说那些大道理你不爱听,今日给你将姜大夫请来讲医还睡?来你说说现下正讲着什么?”父亲的声音传入耳朵,宋渚清低头看见书上翻开的一页上写着一个“诅”字。
父亲皱着眉,在宋洲的后脑勺上轻敲一下,似是生气般道:“先生讲课你不听,我讲!”
许是年纪小些,记忆中的父亲总是纵着宋洲,看见父亲上了讲台宋洲又坐下,但视角却没跟随动作一同坐下,似是灵魂出窍了。
宋父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与那先生讲的大差不差,只是更深更多。
蠹其毒,名诅,为蠹族首领培养死士所用。中其者,起始重病,一月余可解,脉搏如先天不足。夜来多梦,记忆偏差,多记死仇。毒入骨髓,肢残;毒入肺腑,咳疾;毒至心脏,心疾。人之将死皆瘦弱,少眠、多梦、患癔症。
宋渚清看见宋洲举起手大声地问道:“爹,瘦弱之人如何当得了死士?”
“出言献策,心力衰竭,如何不算死士?”宋父答着,又翻了页书。
有聪慧而中诅者,不知倦,常自负,多思多考,多因心力衰竭而死;有强壮而中诅者,常自大,不知痛,多劳多力,多因体力耗尽而死。
蠹诅会让聪慧的人更加聪慧,那这样聪慧的人若是无人管教确实会使人自负。
这两句话在学时宋渚清一直不能理解,现下竟忽的参透了。
或者说总算将这两句话记了起来。
父亲曾与他讲过一个中蠹诅的将死之人的样貌,面容枯槁,却仍挣扎着想要完成什么任务,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宋父继续讲解着,声音沉稳而有力:“蠹诅之毒,非一朝一夕可解,需以药石调理,更需心志坚定,方能抵御其侵蚀。”
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夫子和其他学子都默默地听着,仿佛也被这蠹诅之毒所震撼。宋渚清低下头,再次看向那书页上的“诅”字。
家中早就没人了,父亲怎会在讲课?
莫名的想法在脑中生出,周围的陈设迅速地坍塌,自己正站在学堂外,四周的景象在燃烧,宋渚清感觉自己似是颠倒过又猛地坐起。
梦,醒了。
…
太医院当值是轮班,以保证宫中贵人们身体不适等突发情况下不会无人可医,今日宋渚清当晚班,白日便在太医院后院睡觉,现下醒了只觉头疼,曾经未认真听的内容在脑海中不停地闪过,简直莫名其妙。
酉时,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太医院晚班任职的时间,外面的天昏昏沉沉,皇宫被笼罩在细雨中。
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的仲春却是多雨的,前几日去为烨帝把脉,听说哪怕是开年干旱的嵘北道现下的雨水都多了不少。宋渚清坐在床上,因为下雨,外面有些昏暗,窗外的竹叶被雨水打湿就像刷了一层蜡。
阴雨天,宋渚清想起了南丘被灭门那日,同样昏暗的天空,宋洲就躺在地上,轻轻一动头便会感觉天旋地转。没有太阳,照不透旌旗,那旌旗似是沾了水,沉重的搭在旗杆上,隐隐约约看见旗上写着“筑南”二字。
筑南候周樟并不是嫡子,但却是老筑南候的独子,或者说是兄弟残杀后唯一存活下来的、适龄的孩子,雏南百姓间的传言说他性格暴戾,独独对两个孩子很好,真相如何宋洲无从得知,但是周樟举起刀要刺向自己的小弟弟时扭曲的脸使年少的宋洲无法想到这个人慈眉善目的模样。
宋洲不顾头晕,拼命地爬到孩子的身边,硬生生替那孩子挡下一刀。
那刀穿过了宋洲胸,血溅到那孩子的唇上、鼻梁、眼中,年幼的孩子似是被吓懵了,像死了一般,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
周樟看着,许久听见声响,按照方位,应当是学堂发出的。筑南候府的府兵将姜大夫押出学堂,周樟攥着姜大夫的头发将人的脑袋提起来:“晚辈听说姜前辈手上有一味名药,不知可否赏脸交于周某啊?”
姜大夫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睁得近乎要流出血来,周樟看了许久,又有府兵从学堂出来,覆在周樟耳边说了什么,周樟听罢,轻嗤一声,将姜大夫摔在地上,高声道:“南丘宋氏,窝藏蠹族后人,意图谋反,筑南候周樟奉命前来为陛下清理异端,异端处理完毕,为防仍有余孽,筑南候下令烧毁宋氏府邸!”
于是有人往宋洲的身上浇上难闻的粮食酒,米酒刺的那孩子伤口生疼,随后便是一股热浪,橙红的火光冲向天际。
山上的群鸦再也没有飞过,宋洲拼死护着的孩子被姜大夫救了出来,一直带在身边,宋氏灭门时这个孩子六岁,没有名字,于是便用了宋洲的字——渚清。
那孩子就叫宋渚清了。
宋渚清一直记得周樟,男人长的高挑,站在乌云之下会让人想起那句“黑云压城城欲摧”。那日周樟站在院中,墨发如注垂在背后,俯身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宋渚清时,披散的头发就将他的浑身都包裹住。
周樟长的是好看的,但若是用标志来形容这位年轻的侯爷明显是不合适的,或者是不够,锋利的五官和瘦削的脸庞相得益彰,鼻梁上的一颗痣与耳边晃荡的珍珠耳坠并不突兀,反倒像画中梅花的花蕊一般衬得毫无缺点的脸更加栩栩——那是一张可以用华美来形容的脸,华美的像是哪怕做出些荒唐事也会让人将注意力全然放在那张脸上。
周樟那日穿着前朝的文士服,但腰间别着刀,刀鞘上用金线绣着华美的图式,宋渚清不认得那图式,见一个单薄的男人站在院中只以为是来同父亲清谈的客人,或者来求丹问药的可怜人。
可就是这样一位可怜人在与宋氏没谈拢后,放火烧了宋府。林南郡的大火燃了三天,从此“宋”这个姓氏消失在了岭南道。
后来姜大夫还是被筑南候抓了去,但周樟没有杀了他,只是让他留在侯府内做府医,宋渚清以孙子的身份被他带在身边。
侯府有两个孩子,或者说有两个嫡子,宋渚清只见过周润,另一个孩子被送到了康都任家。那个孩子应该是叫周澜。
宋渚清总觉得周苗长的眼熟,尤其那双眼睛——周苗肯定是侯府的孩子,但是他应当是没有遗传到周樟的眼睛的,只是当宋渚清看向那双黑色的眼睛时便会联想到那双笑着眯起的灰色眼睛。那里面似是藏了秘密。
听侯府的老管家说,周樟原本不想认周润,但是三个嫡子,老大生病夭折、老三被送入宫中便没有了音讯,便只好将小隋氏在还是妾时生下的周润也纳入嫡子的谱系里。那周苗应该就是从未露过面的周二。
宋渚清听过周澜的名字,他在邾州很出名,围绕这个孩子的话题似乎永远都是有关于“聪明”“读书”一类的,但当宋渚清真的确定周苗的身份时他却迟疑了。
宋渚清有惑。
一来,若周苗当真是周澜,刚来康都时用的定不是假名,又在任府多年,叔父为何不为宋氏报仇。
二来,周苗看起来并不像侯府中的孩子。
虽然筑南候府在前几年就已经破灭,但是周苗太过清瘦,身上毫无训练痕迹,怎么看也与东征西战的筑南候府搭不上关系。如果周苗真的是周樟的孩子,那便只能证明周樟根本不在意这个孩子。但是周樟怎么可能不在意这个“唯一”的嫡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藏在周苗的脉搏里。
诅。
周苗中了诅,周樟就算有心栽培也无济于事。
毒入骨髓,肢残;毒入肺腑,咳疾;毒至心脏,心疾。人之将死皆瘦弱,少眠、多梦、患癔症。
这几步刚好符合望闻问切,并且看着便不适合太过苦劳的行军训练。
所以周樟才会将周澜送入康都读书。
所以周樟在抓到姜大夫的时候才没有直接杀掉。
姜大夫开的、名贵的药品一幅一幅的被送入康都,也只是周樟为了给他最后的、最认同的。中了诅的嫡子续命。
从脉象来看,周苗应当快死了。
宋渚清忽的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已经到了他应当当值的时间,与他同住的医官唤他一声便先行出门,宋渚清看着外面的天色,在屋中寻了伞。
今年的天气真是怪了,暮春的康都怎会像极了岭南群丘?
宋渚清听着雨打在伞上发出的噼啪声不由得去想这个问题。
应当是因着那个梦,所以有些想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