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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雾旋涡 到底要我怎 ...

  •   门铃响起时,苏清越正盯着冰箱上的便利贴发呆。
      上面是她用红笔反复圈画的日期——若是两个时空流速一致,那么距离她几番周折才为母亲约到的专家主刀的心脏手术,只剩不到两个月。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便利贴边缘,直到“7月15日”那行字被汗水晕染开。

      苏清越透过猫眼望出去,瞿桉站在逆光里,蓬松的黑发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色短袖连帽卫衣,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水汽,像是刚洗过澡。

      “作业。”门开的瞬间,文件夹先递了过来,“柳老师说,漏一道题就多停一天课。”

      苏清越接过文件夹,闻到他身上飘来淡淡的薄荷气息。明明是最普通的沐浴露香,却莫名让她鼻腔发酸。

      “还有,”他单手插兜,下巴朝文件夹抬了抬,“最后两页是物理笔记。”

      “柳女士真让你当监工?”苏清越靠在门框上,注意到他右耳垂上有颗小小的黑痣。分手那年冬天,她曾在那颗痣上落过一个吻。

      瞿桉没应,却忽然凑近,惊得她往后一仰。
      “你眼睛,”他皱眉盯着她泛红的眼眶,“酒精后遗症?”

      二十七岁的灵魂在十七岁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进来吧。”苏清越慌忙垂首,侧身让出过道。
      她没说自己哭是因为,清晨用安眠药混白酒尝试穿越,再次失败。

      屋里整洁得过分,弥漫着消毒水和柠檬香精混合的味道,缺乏烟火气,只有一种被精心维护的荒芜。

      “我爸妈出差了,家里没其他人。”苏清越解释。

      瞿桉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客厅,脚步停在那张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餐桌前。他没有坐下,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解释一下。”那个写着“褪黑素”标签的药瓶,被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悬在两人视线之间,“它的作用是什么?”
      阳光斜斜地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青涩与锋利之间的轮廓。

      苏清越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比她预想的更快。十七岁的瞿桉,敏锐得像嗅到猎物气味的幼兽。

      “失眠,”苏清越靠在厨房门框上,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买来助眠的。”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卫衣帽子边缘露出的、一小截干净的颈部皮肤上。

      “失眠到需要把自己灌进医院洗胃?”瞿桉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带着水汽的清爽薄荷味道瞬间将她笼罩。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带着不容闪躲的压迫感。

      “苏清越,你最近像变了个人。行为举止怪异,还有,看我的眼神……”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困惑和……在意?“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你相识已久、但失望透顶的人。”

      他的观察精准得可怕。
      苏清越感觉喉咙发紧,指尖冰凉。

      她该怎么告诉他,她看的不是陌生人,恰恰是那个她爱过也恨过、熟悉到骨子里又让她遍体鳞伤的人?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你想多了。我只是……最近有点烦。”

      “烦什么?”瞿桉追问,眼神锐利,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少年人的执着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她所有反常、所有疏离的答案。

      苏清越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

      瞿桉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另一种更隐秘的猜测在他心底滋生。
      他忽然想到最近班上隐约的流言,想到那个初中时跟他关系不错,高中分在隔壁班的女生。

      他后退半步,像是要拉开一个更“安全”的谈话距离,双手插回卫衣口袋,下巴微微扬起。
      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试图显得漫不经心,却泄露了紧张的试探:“是因为……孙沐莹?”

      苏清越茫然地抬眼:“谁?”

      “隔壁班的孙沐莹。”瞿桉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语速刻意放慢,“有人看到上次运动会,我给她送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耳根悄悄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如果你是因为这个……那些传闻都是瞎说的。我是看她长跑完后出汗太多,觉得她可能会脱水中暑,刚好买的水也有多的,就给了她一瓶。纯粹是老同学情分,没别的意思。”

      他飞快地补充道,潜台词清晰得如同写在脸上:别为这个闹别扭了,我不是那种人。

      原来他把她的异常,归结为少女可笑的嫉妒和吃醋。
      苏清越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无力感。

      少年笨拙的“澄清”,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涟漪都吝于泛起。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
      没有预想中的羞恼、质问,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在意都没有。

      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依旧像蒙着一层隔世的薄雾,焦点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某个更遥远、更沉重的地方。

      她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
      仿佛他刚才说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天气。

      瞿桉插在口袋里的手瞬间握紧了。
      少年人的自尊心像被细针猛地刺了一下,尖锐的刺痛感迅速蔓延开。

      他以为的“症结”,他鼓起勇气、带着坦诚去澄清的“误会”,在她眼里,竟然如此不值一提?
      那他这些天的困惑、关注、甚至……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她反常而起的烦躁和莫名的牵引力,又算什么?

      一股被轻视、被彻底忽略的委屈混合着强烈的挫败感猛地冲上头顶。那层刻意维持的冷静外壳“啪”地碎裂开来。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失控边缘的沙哑,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撞出突兀的回响。

      “忽冷忽热,莫名其妙!一会儿好像很了解我,一会儿又像根本不认识我。一会儿故意招惹我,一会儿又躲得远远的!苏清越,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爆发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雷雨,带着十七岁独有的冲动和毫无保留。

      苏清越被他吼得怔在原地。
      眼前的少年瞿桉,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冷静自持、将情绪深埋心底、最终用冰冷言语刺伤她的男人,影像在这一刻剧烈地重叠又撕裂。

      疲惫和酸楚瞬间淹没了她。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猛地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紧了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最终,她只是艰难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不起。”
      声音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

      瞿桉愣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所有的质问和怒火,都在她这声带着哭腔的“对不起”里,戛然而止。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褪去了之前那些或疏离、或刻意的复杂面具,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一片被骤雨打落的叶子。

      少年炽烈的委屈和愤怒,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无措和慌乱所取代。
      他……好像把她弄哭了?

      那些脱口而出的狠话还在空气里留下灼热的余烬,此刻却烧得他自己心口发慌。

      少年人冲动之下爆发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留下的懊悔和不知所措,却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上来。
      他意识到,自己的“主动出击”非但没有拨开云雾,反而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了她本就紧绷的弦上。

      “……苏清越。” 他试探性地叫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小心翼翼的低哑,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回应。
      客厅里只剩下苏清越压抑的抽气声,和冰箱运行时发出的,规律却显得格外冰冷的嗡鸣。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想伸手拍拍她的肩,手臂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最终,他只是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包随身携带的纸巾——通常打完球擦汗用的。

      他抽出一张,没有递过去,只是有些无措地捏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将那柔软的纸巾捏得变了形。

      “刚才……”他艰难地开口,“对不起。我……声音太大了。”
      这句道歉生涩得如同每一个字都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苏清越的抽泣似乎顿了一下。她依旧没有抬头,但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丝力道。

      瞿桉的心也跟着那细微的动作松了一下。
      他鼓起勇气,将那张被捏得有些皱的纸巾,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餐桌上,推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

      “那个……孙沐莹,”他试图解释,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努力捋清自己的思路,“真的只是普通同学。以后……有她在的地方我都离远一点。”
      他笨拙地表明立场。虽然现在隐隐觉得,她的反常似乎和孙沐莹并无关系,但这似乎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试图“补救”的线索。

      苏清越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不关她的事。”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是我自己的问题……对不起,让你困扰了。”
      她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张皱巴巴的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粗鲁,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

      瞿桉看着她擦眼泪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视线偏移之际,他终于注意到冰箱上那张便利贴,上面的日期——7月15日。是什么重要的日子?考试?还是别的?
      疑问在他心头盘旋,但他此刻不敢再问。她的状态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你……”他顿了顿,“需要帮忙吗?”
      这句话问得极其含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能帮上什么。是帮忙解决她的“问题”?还是仅仅指此刻?
      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表达关心的方式。

      苏清越摇了摇头,动作迟缓。
      “不用了。谢谢你……给我送作业。”

      她下了逐客令,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那层隔世的薄雾,似乎在她擦干眼泪后,又重新笼罩了上来。

      瞿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所有准备好的、试图缓和气氛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再待下去也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再次触碰到那根紧绷的弦。

      “……那我先走了。”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门口。

      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天……明天放学我给你补物理。”

      门在瞿桉身后无声地合拢,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随即又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

      苏清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脸颊上被胡乱擦过的泪痕紧绷着,带来微微的刺痛感,提醒着她刚才的失态。

      多久没有这样失控地哭过了?
      在现实世界里,那个被生活磨砺过的二十七岁的苏清越,早已学会把眼泪咽回肚子里,用笑意逢迎或沉着冷静武装自己。
      可面对这个十七岁瞿桉激烈的控诉,那层坚硬的壳竟如此轻易地碎裂了。

      为什么?她问自己。
      是因为他那份毫不掩饰的在意和困惑,刺破了她的伪装?
      还是因为在他身上,她既看到了那个未来让她心碎的男人的影子,又看到了此刻这个干净、执拗、会因为她的冷淡而委屈爆发的少年?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光洁地板上的缝隙,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瞿桉……终究不是十年后的他。

      此刻的他,会因为她一句含糊的“对不起”而瞬间哑火,会笨拙地留下纸巾,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尊心离开。
      他的愤怒是滚烫的,却也纯粹,像夏日午后毫无遮拦的烈阳。

      苏清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瞿桉衣领上清爽的薄荷气息,淡淡的,像雨后的青草。
      这气息奇异地,让她狂乱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

      一种混杂着懊恼、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份纯粹炽热靠近的微弱眷恋,在寂静无声的空间里,悄然滋生。
      或许,这场跨越十年的重逢,不该只用来重复过去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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