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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

  •   从墓园出来,照例是要回老宅吃饭的。

      入了冬,满院绿意已然枯涸,一进门,言铮便摘下颈间的羊绒围巾,叠好交还给谢予薇。

      “妈妈织的围巾,我怕一会儿吃饭弄脏了。”言铮冷峻的脸庞展开柔和的笑容,“谢谢你的围巾。”

      谢予薇的指尖蹭过围巾上残留的温度,鼻尖轻而易举地嗅到了围巾上残留的木质香调,她罕见地发觉自己并没有多反感,不自然地点点头,“不客气。”

      她没追问言铮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正如言铮闭口不提离婚的事,抛却他们冷战的前提,陪自己来模样看妈妈。

      这是他们之间难得的默契。

      今天晚饭很热闹,谢景辰坐在言铮身边,扯着姑父的袖口,时不时地和言铮说一点学校里的趣事。

      有谢景辰在,白日里沉重的氛围缓和了不少,谢予薇安心地吃完饭,饭后,谢景辰拉着言铮,一起拼幼儿园里没完成的拼图。

      “姑父,这块是不是放这里?”

      谢景辰缠着言铮,谢予薇也乐得清闲,坐在沙发边静静地品茶。

      言铮俯身将孩子抱到膝上,耐心地指导他辨认色块,“小辰你看,这个拼图边缘,应该往什么颜色过渡?”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镜片后的眼眸微微弯起,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慈祥温和。

      她看得恍神,兴许是因着晚上在席间喝了两杯桃花酒沾上了点醉意,鬼使神差地想,言铮对孩子这么有耐心,以后一定很适合当父亲。

      直到眼睛盯着发酸,谢予薇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想了些什么,她用力地揉了揉眉骨,将这一荒唐的念头从脑中撇去。

      一幅三百块的拼图很快就拼完了,谢楷看着时间差不多,才出声提醒,“小辰,跟阿姨去洗澡。”

      谢景辰仰起头,拉了拉谢予薇的手,眨巴着眼睛,“我想姑姑帮我洗。”

      谢楷皱起眉,严厉地纠正他,“你都三岁了,还让姑姑帮你洗,羞不羞?”

      谢予薇擦了下手,站起身柔声道:“你乖乖去洗好,姑姑去卧室等你,一会儿给你念睡前故事听,好不好?”

      月光从廊窗漏进来,洒下一地清辉,直到谢予薇牵着谢景辰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言铮还在对着二楼的楼梯发愣,看得谢楷笑着在他跟前挥了挥手,“诶,人都走远了,你还看呐。”

      谢楷略抬下巴,“我新得了点好茶,上院子里尝尝。”

      院里月色如醉,在月下仿佛缀了层薄霜,泼茶香氤氲一地,谢楷执起紫砂壶,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漾开涟漪。

      “你说沈淮序这一走,许涣又忙着和齐祺谈恋爱,我身边也就只有你能来跟我吃个饭。”

      言铮不着痕迹地笑了下,问:“怎么?嫌孤单啊?”

      谢楷摇摇头,“感慨下罢了。”

      “不过我看你这心思也不在我这里。”谢楷自顾自地冲茶,问:“不去跟我妹说说话?”

      言铮的嗓音沙哑,“我不在,她总归自在些。”

      “你呀。”谢楷叹了口气,将茶盏推至言铮面前,开解道:“我妹是被我爸当年那一出吓坏了,怎么样都不肯相信别人。”

      言铮淡笑着,“我看她挺相信周自恒的。”

      “你看看你看看,你就成天捡着这点老黄历不放。”谢楷无奈道:“人春心萌动,一点行动都没有,你就偏偏记在心里记到了现在。”

      “再说了,那会儿我爸妈都还在呢,我妹妹憧憬爱情,不是很正常吗?”

      二十岁前,谢予薇还是一个向往爱情,想要和喜欢的男生一辈子相守的小姑娘,倘若没有家里这一遭变故的话,她大概会保持着那份率真心性,自由自在地过一生。

      言铮垂下眼帘,谢楷说的这些他都清楚,只是他不愿意相信,如今对自己冷清淡然的谢予薇,曾经也曾热烈地爱过别人。

      杯中倒影着天边的那一轮残月,言铮轻叹了声,“至少她对周自恒心动过。”

      再怎么说,周自恒都拥有过自己从未有过的,属于谢予薇的真心。

      “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慢慢来行不行?”

      言铮将手里的茶盏一搁,月光流淌在他微蹙的眉宇间,面上浅淡地笑了下,“我已经够慢了。”

      再慢些,谢予薇当真要和他离婚,去和周自恒再续前缘了。

      杯盏浮动间,家里的佣人已将一碗药端来,“言总。”

      托盘上赫然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小姐说您感冒了,吩咐我给你泡碗药汤。”

      谢楷没抬头,支在小桌上,拿茶夹温杯,眼尾的余光瞥见言铮端起碗来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谢楷在他身后喊住他,“诶,你上哪儿去?”

      “去看看小薇。”

      二楼的儿童房内,谢予薇已将谢景辰哄睡,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没再下楼去院里和谢楷对月饮茶,转身进了房间,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踮脚拿下柜子顶层的那几本相册,用湿纸巾将上头的灰尘擦拭干净。

      这几本相册记录了她出生到成年的所有照片,全是都是她和任婉的回忆,任婉喜欢摄影,一册册相册里,有任婉拍的牙牙学语的谢予薇,也有幼年的谢予薇摁下快门,因为手抖,拍下任婉模糊的笑颜。

      翻开第一页,就是任婉抱着百日宴的她,在蔷薇花墙下中微笑的照片。那时的任婉眉眼如画,笑起来时像春风拂过的湖面,温柔舒然。

      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门外有人有节奏地敲了两声,谢予薇慌忙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水,问:“嫂子?”

      言铮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传来,“是我。”

      “进来吧。”谢予薇目光都没挪动半分,听到言铮进屋的脚步,疑惑道:“你不是在和我哥喝茶吗?”

      “喝完了,来陪陪你。”言铮径自走进屋内,玄关透进来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看了眼陈列在地毯上的相册,问:“在整理照片吗?”

      “随便翻翻。”谢予薇低着头掩饰泛红的眼眶,问:“你感冒药喝了吗?我刚刚叫阿姨给你泡了碗。”

      方才在席间言铮在断断续续地咳嗽,便让家里的佣人泡了杯药,白天言铮这副模样还陪自己在墓园淋雨,自己总得给人找点药。

      “喝了。”言铮坐到她的身侧,垂头看谢予薇翻看照片,问:“新电影的合同签了?”

      谢予薇点点头,轻轻地翻动相册,“嗯。”

      他喝了药,吐息间沾染了些药味,他怕谢予薇闻着不喜欢,略微往边上坐了些,说:“你没联系宋廷。”

      谢予薇唔了声,说:“我忘记了。”

      “没事,我一会儿通知他。”言铮说:“还是照着之前说的,我会投一笔钱进组,你也能有更多话语权,过得舒服些。”

      谢予薇翻相册的手这才顿了下,她敛了下眼,继续翻过下一页。

      不知是因为此刻翻看这些过去的相片软化了固执的心,亦或是白日里望到的那一抹在雨中等待的背影,谢予薇头一回发现,自己在言铮日复一日周全的照顾下,不知何时已经慢慢习惯。

      无论是雨中的一把伞,一笔投资,还是漂洋过海找回来的珍珠项链。

      谢予薇不喜欢言铮对自己的严苛管束,却总是一再地默认,言铮对自己细致入微的照应。

      就好比春日里随风潜入一望无际黑夜的细雨,在春寒料峭中用那点他所能给予的温度,无声地润开那一层冰面。

      谢予薇知道,如若长此以往,那块顽固不化的寒冰,终会化在春日醉人的暖风中。

      然后呢,她是该做一泉只能供人观赏的泉水吗。

      “一直忘了说。”谢予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带动着睫毛轻轻颤动,“谢谢你的项链。”

      言铮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这是我该做的。”

      谢予薇又翻开一页,泛着薄粉的指尖停留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那是任婉十七岁时的留影,她穿着芭蕾舞裙在舞蹈室里旋转,裙摆绽开成一朵洁白的花,“你看,这是我妈妈年轻时的照片。”

      任婉自小就学芭蕾,年轻时还在芭蕾舞团工作过一阵子,相册里关于青年任婉的照片,有很大一部分是她跳芭蕾时的合影。

      夜色沉寂,但言铮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谢予薇声线的颤抖。

      他试探地伸出手,见谢予薇没有任何躲闪,才伸手将她揽入怀里,茶香和药香混合在一起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他端详着照片,轻声说:“你很像妈妈。”

      “言铮。”谢予薇蜷缩在那一处温暖的怀抱中,没忍住哽咽道:“我想妈妈了。”

      早上强忍着的那股感伤一直积蓄到现在,所有假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月光悄悄移过窗棂,将相册上的照片照得发亮,那些日复一日的思念一点点汇聚,凝成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面料,谢予薇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好想她。”

      她真的好想妈妈。

      “我知道,”言铮手臂微微收紧,掌心在她背后轻轻拍抚,像在安抚受惊的孩童,“妈妈一直在爱你。”

      我也会一直爱你。

      -

      十八岁以前,谢予薇单纯地以为自己是因为父母的爱情才得以出生,因为谢攸兴想要一个像任婉的孩子,才在谢楷之后和任婉有了她。

      所以她才这么备受父母宠爱,因为在电视上看到一串漂亮的粉钻项链,谢攸兴便连夜电话委托人在纽约拍下,第三天就送到了自己手里。

      可是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谢攸兴对她的爱不过是虚假的掩饰,借着爱女儿的名头,打造自己的顾家形象,展现出自己对于家庭的忠贞不渝。

      他想要个女儿,不过是因为那阵子需要转移任婉的主意,他要安插自己的初恋进公司,做自己的贴身秘书。

      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迹可循,谢攸兴看似忙于工作时常不着家,缺席了谢予薇和谢楷大部分的人生节点,成日成宿地呆在公司,但奇怪的是,只要谢攸兴一回家,就将所有的时间都围着妻子与儿女打转,在外人眼里,这和和美美的家庭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

      或许是沉溺于那阖家欢乐的假象,任婉哪怕觉得不妥,却始终相信丈夫,自欺欺人地将自己蒙在鼓里。

      直到谢予薇大二那年任婉病重躺进ICU,这么紧要的关头,身为丈夫的谢攸兴却一再失踪。

      谢予薇惊慌失措地在病床前守了多日,最后才从舅舅任铭那里得到消息,说谢攸兴这两日一直在借着监工的由头,往加拿大跑。

      加拿大啊。

      谢予薇眯起眼,自小被娇宠着长大的她的性子纯粹,彼时并没有敏锐地去察觉事态的异常。

      有什么事值得现在亲自跑一趟加拿大?在任婉这么需要陪伴的关头,把手底下的工作都交给谢楷处理,自己一声不吭地跑去加拿大?

      真的只是监工这么简单吗?

      虚弱的任婉恍若未觉,只是挂心在外工作的丈夫,柔声问小薇,“小薇,爸爸嘴角是不是很忙?”

      谢予薇啊了声,心虚地敛了下眼,顾念着任婉的病情,她心里气谢攸兴的失责,听到这话点了点头,语气暗藏着不易察觉的讥讽,“是,他最近是很忙。”

      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任婉怎么可能听不出谢予薇话里的奚落,笑着点点她的额头,“公司业务那么忙,爸爸赚钱辛苦,你们别怨他。”

      谢予薇敛了下眼,抿唇点了点头。

      “妈妈别担心了。”谢予薇轻笑着缓和氛围,拧干毛巾给任婉擦手,“晚上哥哥下班,他和陈姐姐一起来看妈妈。”

      “小卿啊——”任婉温柔地笑了笑,“她是个好孩子。”

      “只可惜妈妈,应该看不到她和小楷结婚了。”

      谢予薇的眼睛湿润,颤着声音唤了声,“妈妈——”

      “妈妈心里有数,小薇。”任婉乏力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不太放心地说:“小薇,你得照顾好自己。”

      “要是结婚的话——最好不要找那些高门子弟。”任婉叮嘱她,“到时候叫你哥哥帮忙看着点,谈恋爱可以都试试,但是结婚的话,咱们还是得选个人品好的。”

      谢予薇仰着头,泪水无声地划过脸庞,她啜泣道:“怎么算人品好的?”

      “妈妈想想——人品好的……”任婉靠在床头,回想了半天,说:“大概言铮那样吧,他算得上是这些孩子里品行最为端正的了。”

      言铮。

      怎么是言铮啊。

      谢予薇枕在任婉的手边,任婉今天的精神看上去不错,她也顺着任婉讲了两句,问:“那周自恒呢。”

      周自恒的性子,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清正磊落。

      “阿恒啊。”任婉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名字,点了点头,“阿恒是个好孩子。”

      “但他职业特殊,万一外派出去,妈妈不想你跟着他四处跑,去适应各种陌生环境。”

      任婉的声音柔和,好似春日里带着暖意的风。

      “但是要是小薇喜欢,妈妈相信你们能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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