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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


  •   兴许是知道谢予薇今日的心情沉重,第二天清晨,外头就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窗棂,捎来满腔阴郁。

      谢予薇看着阴沉的天色,开窗透了透气,冷森森的风鱼贯而入,寒气袭人,激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初冬的寒气渗透进房间,谢予薇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银杏叶,金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哗啦啦地铺满了庭院里的青石板路。

      还真是冷。

      她转身走向衣帽间,从抽屉里取出一条杏白色的羊绒围巾,这是她十岁生日时,任婉织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一直保存着,这么多年了,谢予薇每每回老宅,都忍不住翻出来看看。

      谢予薇轻轻摩挲着围巾,对着镜子围到了颈间,从衣柜里捡了件黑色羊绒大衣穿上,坐在梳妆台前化了个淡妆。

      她很久没见到妈妈了,总不能叫她觉得,自己结婚后变得愈发憔悴了。

      等到出门时,雨差不多停了,西山墓园雾蒙蒙一片,湿漉漉的石阶蜿蜒向上,任婉的墓前还摆着些许新鲜的祭品,还放着一束站着雨露的雏菊。

      谢予薇知道,这是舅舅任铭来祭拜过了。

      她在墓碑前蹲下,身旁的陈卿牵着谢景辰,将自己带来的祭品摆上。

      “姑姑。”谢景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肉乎乎的手拉住她的衣角,小声问谢予薇,“这是奶奶吗?”

      前两年谢景辰还小,这还是他第一次跟着父亲来墓园,也是第一回见到奶奶。

      谢予薇伸手将侄子抱进怀里,扯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拉起谢景辰的手去摸墓碑上的照片,“是奶奶。”

      “妈,我们来看你了。”谢楷蹲在墓碑前,拿湿巾将墓碑上的照片擦拭干净,露出任婉温婉的笑颜。

      谢予薇紧抿着唇,盯着墓碑上的照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祭拜的过程很简短,谢景辰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鞠躬,将带来的蔷薇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眼看着时间差不多,谢楷拉过陈卿,主动将空间留给谢予薇,“我下去给妈烧点东西。”

      “你和妈说会儿话吧。”谢楷说:“不是下个月又要进组了吗,大半年的不在京城,咱妈要在世估计要念叨,你趁这个机会多陪陪妈。”

      谢予薇点了下头,“我知道,小辰下午还有钢琴课,烧完你们先回去吧。”

      “放心,郑叔在下面等我。”谢予薇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我想和妈多呆一会儿。”

      谢楷不置一词,他抬起头,深深地眺着头顶乌泱泱的厚云,提醒她,“天要下雨了。”

      “还没呢。”谢予薇也跟着仰头望了眼,黑压压的天空像是团肮脏的棉絮,压在她的心上,不过估摸着一时半会儿还下不了,她说:“我会在下雨前回去的。”

      以往都是这样,谢楷和陈卿带着谢景辰上过香,剩下的时间,都留给谢予薇和母亲说话,谢予薇一说话就说个不停,总不能叫谢楷在下头空等着。

      谢楷自然知道谢予薇有多少话要说,也没再多管,派了安保在下头守着,确保谢予薇的安全。

      谢予薇目送谢楷一家三口下山,才转身在墓碑前坐下,轻轻地将头靠在上头,好似有一双温暖的臂膀,将她轻轻地揽进了母亲的怀里,就像是童年时一样。

      冰凉的青石板透过呢子半身裙传来一点寒意,她凝视着照片上任婉年轻的容颜,苦涩地笑了,“妈妈,你还是和我记忆中一样。”

      墓碑上的照片是是任婉三十岁生日时拍的,眉眼弯弯,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和谢予薇记忆中那个时常站在花墙下,盛着满身花香的温柔母亲毫无差别。

      所有人都说,谢予薇长得与母亲一模一样。

      但谢予薇始终觉得,自己与任婉是不同的。

      任婉活得比她纯粹,美丽单纯,她像是一树生长在乌托邦里的蔷薇,从未被世俗的纷扰所阻碍,顺着自己的内心自由地生长,毕生所有的快乐,都寄托在了丈夫谢攸兴和两个孩子身上。

      可是谢攸兴却背叛了她,像是蝴蝶效应般,蝴蝶扑闪了下翅膀,随之而来的一系列效应,像是气温骤然下降,从生机盎然的春日毫无过度的转到寒风凌冽的严冬,彻底地封住了那一泉本该清澈温软的活水。

      “又一年了,妈妈。”谢予薇对着墓碑喃喃自语,“你说我是不是长大了,记性越来越不好,明明来之前有很多话想说给妈妈听,但看到妈妈,就一下子全忘了。”

      “不过妈妈别担心,我过得很好。”谢予薇和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最近的琐事,“妈妈知不知道?我靠自己面试上了袁导的戏诶,就是小时候你经常抱着我看的那部古装剧的导演。”

      她盯着墓碑上的照片,嘴角漾开的自豪难以掩盖,她红着眼,像是个求长辈夸一夸的孩子,“妈妈,我是不是很厉害。”

      耳畔传来细微的,雨丝飘落进积水的声响,细微的动静仿若是有人在靠近这片宁静的土壤。

      谢予薇恍若未觉,继续说道:“妈妈,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和言铮最近怎么样?”

      “言铮他对我也很好。”谢予薇回想起昨晚收到的那串珍珠项链,轻声说:“虽然连我的方方面面都要插手,但他是个很好的人。”

      谢予薇明白,倘若言铮不将自己的事放在心上,根本不会费那么大的周折去替自己寻回那串项链,怕她不肯要,还大费周章地叫许涣送来。

      “妈妈你放心,那串项链我已经找到了。”谢予薇低垂着眼,声音被雨声揉碎,“我会好好保管它,把它留给我的孩子。”

      可是她会有孩子吗。

      谢予薇转念又想。

      如果她能放下芥蒂,试着和言铮相处的话。

      或许他们也能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

      毕竟在众人眼里,言铮无论是做晚辈还是做丈夫,都挑不出什么差错。

      雨丝轻轻飘落,打湿她的睫毛,谢予薇恍惚间回过神,才发现雨渐渐大了,头顶压下来一道灰暗的影子笼罩住她,也不知是打哪儿飘来的一片乌云,那大豆般的雨点丝毫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只有些零碎的雨丝,顺着寒风剐蹭着她的手背。

      谢予薇奇怪地仰头,逆着昏暗的日光,望见了言铮清隽的眉宇,他站在她的身边,穿着一身黑色羊绒大衣,头发似乎用发胶固定过,露出额头,看上去庄严深沉。

      鼻梁上的镜片蒙着一层水雾,让谢予薇第一眼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原来不是乌云,是言铮手中那把长柄伞的黑色伞面。

      她不自然地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身边被一点点打湿的空地,不再去看他,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言铮说:“今天是你妈妈的忌日。”

      他说得坦然,似乎早就将他们冷战分居的事抛之脑后,他们还是外人眼里的一对恩爱夫妻。

      谢予薇的眼眸动了动,她不太意外地仰起脸看他。

      她读不懂言铮,但知道,这的确是他的作风。

      言铮就是这样一个人,温良谦和,待人接物都斯文有礼,哪怕处于冷战,也会秉持着多年的教养,秉持着丈夫的义务,礼数周全地来墓园看看任婉。

      所以谢予薇时常觉得,自己在言铮面前的那些抗议,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吵着要糖吃的孩子在小打小闹,不痛不痒,末了,他仍旧我行我素。

      谢予薇没说话,她仍旧坐在那儿,动了动脖子,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言铮的手腕,她也是这时才注意到,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束粉蔷薇,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水珠,像是刚刚采摘下来。

      “抱歉,妈。”言铮俯下身,将手中的花安放在墓前,“我来晚了。”

      他放下花,静静地伫立在墓前,无声地陪着谢予薇,谢予薇咽下那些还未说完的话,呆呆地抬起眼,雨幕之中,言铮手中的伞面倾斜向她,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小片。

      他自己恍若未觉。

      说来也奇怪,分明是被牢牢地笼罩在伞下,可伞面外的丝丝细雨好似仍旧随着风飘了进来,带着一点温度,洒落在心中那片萧索结冰的水面。

      只因为沾了一点温暖的雨露,就莫名地生出一点过去不曾拥有的,想要划开冰面的渴望。

      就像那颗被尘封在冰面之下的心,第一次尝试因为一个人而跳动般,心念轻轻一动,她缓缓站起身,伸手握住他撑伞的手腕,将他手中的伞扶正。

      这样他们就都淋不到雨。

      “伞偏了。”谢予薇淡声提醒,目光扫过言铮肩上的水渍,有些心疼他那身昂贵的高定大衣,“你的肩膀都湿了。”

      男人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他回味着腕骨上一触即离的温度,笑着说:“谢谢。”

      “我都没注意。”

      谢予薇这才注意到他的嗓音有些不同寻常的低哑,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问:“你声音怎么哑了?”

      言铮别过头咳嗽了一声,说:“有点感冒。”

      她观察着他的面容,言铮的脸色也确实不太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一个星期没见面了,谢予薇估计他又是在忙着加班。

      出于妻子对丈夫的正常关怀,谢予薇还是叮嘱了一嘴,“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言铮点了下头,神色缓和不少,“你是不是想和妈妈单独呆一会儿?”

      谢予薇咬着唇,没说话。

      言铮便当她是默认了,将伞留给她,“我去下面的亭子里等你。”

      不等谢予薇反应,他便牵起谢予薇的手,强行将伞柄塞在她的手里,“你和妈妈慢慢说。”

      谢予薇不肯要,“可是下雨了,你还有感冒。”

      言铮遥望着伞外的青山,伸出一只手探了探,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雨已经小了许多,从绵密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雨快停了。”

      “你照你的节奏来,不着急。”

      他转身顶着这细细的毛毛雨,下山走至了半山腰处的小亭。

      厚重的大衣在风中勾勒出挺括的脊背线条,谢予薇远眺着亭中那道黑色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她回身坐在墓碑前,没什么底气地问:“妈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和杨泠的催婚,就不听言铮解释地要与他割席。

      “妈妈。”谢予薇顿了下,她也摸不清自己此刻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试探性地,想将脑子里的那些念头一一剖析给任婉听,“他们说得好像是对的,言铮真的和我爸不一样。”

      结婚之初,谢楷便看出了谢予薇对言铮根本提不起什么兴趣,谢予薇每每回家吃饭,总是语重心长地摆出兄长的样子,告诉她言铮和谢攸兴完全是两类人。

      但谢予薇从来都不愿相信,谢攸兴惹出的那些事对她而言实在太过可怖,叫她对于两性关系的信任在短短一年内消失的一干二净。

      就像是精心铸造的童话城堡骤然崩塌,自以为被爱意浇灌的童年被摧毁得一干二净,告诉你这不过是一个谎言。

      从那以后,除了谢楷以外,谢予薇不再信任任何一个男人,哪怕面对曾经喜欢过的周自恒,如今回想,也会下意识地觉得他们不会走到最后。

      “我哥说言铮信得过。”谢予薇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半山腰,那处孤零零的小亭上,呢喃道:“妈妈,你相信他吗?”

      她该相信他的。

      -

      山上的雨已经停了,云层后透出些许微弱的天光,透过雨雾,像是丁达尔效应般,一柱柱地照射在周围。

      言铮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快下来,咳嗽了两声,说:“怎么说得这么快——”

      谢予薇低头,解下自己颈间的羊绒围巾,杏白的颜色在一片灰蒙蒙中格外亮眼,“你把这个戴上吧。”

      “记得还我。”她上前一步,在言铮尚未反应过来时踮起脚尖,将围巾轻轻绕在他的颈间,“这是我妈妈给我织的。”

      言铮愣住,喉结在羊绒围巾的包裹下滚动了一下,他自然知道这条围巾对谢予薇的重要性,当即要将围巾摘下来还给她。

      谢予薇制止他的动作,“你感冒了,我妈妈要是还在,应该也希望你能老老实实地带上。”

      言铮动了动嘴角,将那点发自内心的笑意埋藏在围巾之下,“好。”

      墓园里的松柏被雨水洗刷得翠绿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亭外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台阶湿滑。”言铮看了眼谢予薇脚上的靴子,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我扶你?”

      谢予薇犹豫了下,搭上了他的手。

      言铮明显怔住了,他没想到谢予薇会答应,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收拢手指,慢慢地将她冰凉的手牢牢握在掌心,用自己掌心那点微薄的温度捂暖。

      谢予薇不自然地别过眼,任由言铮牵着自己,“回去吧。”

      远处的天际云层渐渐散去,微弱的阳光拨开云层,在雾蒙蒙的云霭里透出一点光亮。

      阳光总会拨云见雾,用它惊人的穿透力,去给厚重的云雾带去温热的曙光。

      谢予薇在这将明未明的光线里,看到言铮站在乌云底下,对着自己笑了笑。

      “好,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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