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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友人——秦野将军 陆砚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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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舟留在京中的日子,过得像被浸在蜜里,却又裹着层化不开的冰。
萧景寒似乎真把“留在身边”四个字刻进了心。晨起练剑时,御膳房的人总会准时送来温热的姜茶,说是陛下怕他贪凉伤了胃;下旨回府,门口总候着宫里的内侍,捧着新裁的锦袍,说是陛下见近日风大,特意让人赶制的;甚至连他随口提过一句边境的腌菜爽口,三日后餐桌上便多了个描金小坛,坛底压着张纸条,是萧景寒那笔行云流水的字迹:“御厨尝试许久,约莫有七分像。”
萧景寒待他极好,好得让他心惊。送来的锦袍是江南织造新贡的云锦,腰佩是西域进贡的暖玉,连他随口提过一句军中马奶酒烈,次日就有内侍捧着温和的果酒送到他房里。
萧景寒日日召他入宫。有时是陪在御书房看奏折,案上总摆着梅花糕,糖霜厚得能沾住指尖;有时是邀他去御花园散步,随口便能说出他之前提过的喜好,连他不爱喝茶都记得分明。
更离谱的是,昨日他随口提了句铠甲的护心镜有些松动,今日一早,尚衣监便捧着三副新打造的铠甲给他送过来,每一副的甲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内里还衬了软垫,比他自己穿了多年的旧甲舒适百倍。
秦野回京的消息传到陆砚舟耳中时,他正在府中命人收拾御赐之物。甲胄上的霜气还没散尽,就听闻故人已来到府外候着,他顿了顿,挥手让亲兵继续点验,自己则转身去接这位多年好友。
两人是少年时一同在军中立的功,当年俩人共同作战,秦野引骑兵绕后,陆砚舟正面强攻,配合得密不透风,硬是把十倍于己的敌军拖垮在峡谷里。后来一人守北疆,一人镇南疆,虽书信不断,却已有多年未见。
镇国将军府外,秦野穿着南疆特有的轻便软甲,见他过来,老远就扬了扬手里的酒囊:“砚舟!”
陆砚舟快步迎上去,拍了拍他肩头,力道不轻,却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倒是比从前黑了些。”
“你也没好到哪去,”秦野笑着回敬一拳,眼底却掠过一丝打量,“京中日子养人,怎么瞧着比在边境还沉郁?”
陆砚舟没接话,只问:“此次能留几日?”
“明日一早就得走,南疆那边不安生。”秦野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喉结滚下,“本想绕道去你营里,谁知刚到宫门就听说你调了禁军统领,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他话里带着打趣,陆砚舟却皱了眉:“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差。”
秦野跟着陆砚舟进了门,刚进来就见小厮正搬着一坛刚开封的陈年女儿红,说是陛下赏的。秦野咂咂嘴颇为羡慕,凑到陆砚舟身边笑道:“我说砚舟,陛下这是把你当心肝宝贝疼呢。自从你回来,陛下态度都变柔和了不少。我在边境听着都觉得稀奇,从前哪见陛下对谁这么上心过?”
陆砚舟正擦拭着佩剑,闻言动作一顿,剑锋在晨光里闪过一丝冷冽。他将剑收回鞘中,声音沉得像结了冰:“上心?他不过是忌惮我手里的兵权罢了。”
或许这在旁人眼中这是份心意,但在陆砚舟看来,却处处是陷阱。
秦野愣了愣:“何出此言?这赏赐分明是……”
“分明是笼络人心的手段。”陆砚舟打断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留我在京,不过是想夺了我的兵符,再用这些小恩小惠堵我的嘴,让我念着他的好,从此俯首帖耳,任他摆布。”
若不是眼前这位暴君,二皇子怎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的手指紧紧捏住剑鞘,由于太过用力,指节都开始泛白。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苦涩:“你以为他是真心待我吗?他不过是害怕我心有不服,害怕我在边境手握重兵,拥兵自重,更害怕我……一直记着二皇子的仇罢了。”
秦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但当他看到陆砚舟那明显已经失去继续交谈兴致的表情时,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嘀咕:可是陛下看你的眼神,分明不像是这样啊……
秦野的目光落在陆砚舟紧绷的侧脸上,那线条分明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仿佛一层坚冰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然而,在那层坚冰般的防备之下,秦野却隐约感觉到,陆砚舟内心深处或许隐藏着更多的情绪。
这些情绪,或许不仅仅是猜忌,还有一些连陆砚舟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东西。也许正是这份刻意的好,让他的心神都被搅乱了。
秦野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陆砚舟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柄崭新的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一看便知是陛下御赐之物。秦野见状,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没有再多问什么。
临行前秦野将酒囊塞给他:“当年你最爱这汾酒,我特意从关内带的。战场上的情谊,总不能被这宫墙隔开。”
陆砚舟接过酒囊,指尖触到冰凉的皮革时他低声道:“保重。”
“你也是。”秦野翻身上马,缰绳一扬,“待事态安稳了,我带你去南疆参观美景。”
马蹄声渐远,陆砚舟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酒囊沉甸甸的,像极了当年两人背靠背守在城楼时,共享的那壶烫嘴的烈酒。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只是如今,城还在,人却各自困在了不同的疆场。
而此时的御书房里,一片静谧。萧景寒独自坐在书房,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发呆。画上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是那站在雪中的身影逆着光线递出去的糕点。笔触柔和,却只画了个轮廓。
“陛下,陆将军方才去了二皇子旧居。”李德全低声禀报。
萧景寒握着画笔的手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他闭上眼,掩去眸中的痛色:“知道了。”
原来如此。他就说陆砚舟为何对自己敌意这么深,竟当真是为了二皇兄。那个从小就踩着他往上爬,联合皇后苛待他母子的二哥。
当年他们在吃食中动了手脚,母妃中毒吐血,太医却被阻拦着不许进殿,他跪在雪地里求了三个时辰,二哥却在暖阁里和宫女嬉笑。母亲咽气时,抓着他的手说:“景儿,活下去,别像娘一样……”
他活下来了,踩着血路登上皇位,不过是报仇而已。可在陆砚舟眼里,他成了弑兄杀母的暴君。
可他隐约觉得不止如此,总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若是当真因为二皇兄想替他报仇,恨意为何如此强烈?
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他如此痛恨。
“陛下,该喝药了。”李德全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萧景寒接过,仰头饮尽,苦涩的味道漫过舌尖。他自小体弱,当年落下的病根,如今越发严重了。
“派人仔细去查,二皇子旧部还有什么人,越详细越好。”萧景寒挥了挥手,一声命令吩咐下去,隐藏在暗处的影卫低声道了声“是”便领命告退。
二皇子已经被他处决了,到底因为什么?
萧景寒颇为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有些心力交瘁,不仅是因为陆砚舟,还有那恨意的来源。
陆砚舟回到府中,心情愈发沉重。他明白,自己与萧景寒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君臣之别,更是二皇子那无法释怀的血仇。
夜晚,陆砚舟独自一人坐在书房,桌上摆着秦野留下的汾酒。他打开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烧得他心口滚烫。眼前不禁浮现出二皇子的容貌,当年自己无依无靠时是二皇子提拔了他,对他有再造之恩,更何况曾经还救过他,那救命之恩又怎是轻易能忘记的?
陆砚舟握紧拳头,眼神中透着决绝。
而在宫中,萧景寒坐在御书房,对着那幅未完成的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知道陆砚舟对自己的敌意源于二皇子,可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似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隐藏在某个他未曾触及的角落。
“陛下,暗卫传来消息。”李德全轻声禀报。
“说。”萧景寒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二皇子旧部大多已在当年被处决,却有残党下落不明,其中便有一人是二皇子的心腹谋士,名叫孙虎。据说当年二皇子许多机密之事,都与他商议。”李德全说道。
萧景寒听闻此言,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一皱,流露出一丝忧虑之色。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深思熟虑,然后缓缓开口道:“继续追查这些残党的下落,务必将他们找到。朕需要了解当年所有的真相,绝不能让任何蛛丝马迹遗漏。”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些残党或许隐藏着当年二皇子谋反的重要线索,只有将他们全部揪出,才能揭开那段尘封的历史,查明真相。
“是,陛下。”李德全退下后,萧景寒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他想起了母妃临死前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这些年,他为了坐稳皇位,铲除异己,手段确实狠辣,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与陆砚舟之间,会因为二皇子的事,陷入如今这般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