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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皇帝的心思 ...

  •   陆砚舟留在了京城,却并不常进宫。即便萧景寒频频以各种借口召见,他也总是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也只是公事公办,说完就走,绝不多留片刻。
      萧景寒对此颇有些无奈,却也并不气馁。他有的是耐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景寒几乎天天都召他入宫,有时是讨论军情,有时只是闲坐聊天。
      萧景寒很擅长察言观色,总能找到陆砚舟感兴趣的话题。他说起边关的风土人情,说起战场上的趣闻,语气生动有趣,尾音带着勾人的笑意,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
      他会亲手为陆砚舟泡茶,指尖偶尔划过陆砚舟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会在陆砚舟说话时,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珍宝。
      可陆砚舟始终保持着距离,他礼貌而疏离地回应着萧景寒的示好,眼神里的警惕从未放下。他甚至会刻意避开与萧景寒独处的机会。
      萧景寒对此心知肚明,却依旧乐此不疲。他就像一只耐心的狐狸,慢慢打磨着爪子,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这日萧景寒特意设了晚膳,让人备了陆砚舟爱吃的炙羊肉。他亲自用银刀割下最嫩的部分,放在对方碟中:"这几年在北疆,怕是吃不上这样的吧?"
      他的指尖纤细,骨节分明,握着银刀的样子竟有种奇异的好看。陆砚舟垂眸:“军中饮食粗陋,不敢劳陛下费心。”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片肉拨到一边,“听闻陛下近日龙体欠安,末将在北疆寻得些滋补的雪参,已呈给太医院。”
      “有心了。”他放下银刀,端起玉杯抿了口酒,酒液滑过喉咙,眼底掠过一丝黯然。他记得陆砚舟小时候最不爱吃参,总说那味道像药。
      席间气氛凝滞,萧景寒几次想提起当年的雪夜,都被陆砚舟不咸不淡地岔开话题。直到宫人端上梅花糕,那绵密的甜香让萧景寒恍惚了一瞬。
      "这个......"
      "陛下,"陆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冷硬,"二皇子的丧仪,末将未能及时赶回祭拜,心中有愧。"
      萧景寒拿糕点的动作停在半空,抬眼时正撞进对方带着寒意的目光里。他缓缓放下糕点,指尖在冰凉的碗沿摩挲:"二皇子谋逆,按律当诛,何来祭拜之说?"
      "谋逆?"陆砚舟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二皇兄性情温厚,怎会做出这等事?"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着萧景寒苍白的脸:"温厚?"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冰碴,"陆将军怕是记错了。"
      萧景寒掀起眼皮,目光锐利如刀,“他分给你的点心,不过是吃剩下的残羹;他替你求情免罚,不过是因为你有利用的价值;就连当年他帮助你,”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也不过是别有所图罢了。”
      陆砚舟猛地站起身,甲胄撞在桌沿,汤碗晃了晃,洒出的栗子羹在明黄桌布上洇出深色的渍:“陛下不可血口喷人!”
      萧景寒没看他,只是低头用银簪拨弄着碗里的桂花:“信不信由你。”
      陆砚舟胸口剧烈起伏,甲胄上的寒气几乎要凝成霜。他死死盯着萧景寒低垂的眉眼,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陛下!”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嘶吼,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在御前已是十足的僭越。
      殿内烛火猛地跳了跳,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格外长。陆砚舟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褪了些,只剩一片沉郁。他抬手重重放在自己心口,闷声道:“末将失仪,以下犯上,自请领罚。”
      说完不等萧景寒回应,他后退半步,挺直脊背行了个军礼,动作却带着几分僵硬的仓促:“臣先行告退。”
      顿了顿,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还望陛下……莫要再说了。二皇子是什么样的人,臣心里有数。”
      话落,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厚重的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声闷在心里的不甘。
      萧景寒直到殿门被重新合上,才缓缓抬起眼,望向那盘已经凉透的梅花糕,指尖在上边轻轻碰了碰,没说话。

      第二天早朝过后,萧景寒便派人找来了陆砚舟。
      此时的陆砚舟正在校场练剑,晨露打湿了他的甲胄,剑锋划过空气带起凛冽的风。内侍的声音突然在晨光里响起:“陆将军,陛下有请。”
      陆砚舟收剑的动作一顿,剑尖在地上点出个浅坑。他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昨日在殿内的争执还烙在心头,甲胄碰撞的脆响里似乎还能听见自己失控的怒吼。
      进了殿,萧景寒正临窗看早朝的奏折,见他进来便抬了抬眼,萧景寒脸上挂着惯常的平和笑意,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寻常事:“来得正好,御膳房新做了梅花糕。”
      那语气里的熟稔与随意,仿佛昨日殿内的剑拔弩张不过是场错觉,仿佛他从未说过那些诛心的话,仿佛陆砚舟的以下犯上从未发生。
      陆砚舟沉默片刻,大步上前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萧景寒抬眸看他,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竟真的半分波澜也无。他指了指案上的描金食盒,晨光落在他苍白的指尖,竟添了几分暖意:“刚温过,尝尝?”
      陆砚舟站在殿中,甲胄上的寒气还没散,听见这话一时竟不知该摆什么脸色。昨日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像根刺扎在心头,眼前人却是这副全然不当回事的模样,这比疾言厉色更让他憋闷。
      萧景寒见他杵着不动,也没看他,自己先拈了块糕点,慢悠悠地咬了口。
      “还站着?”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昨日那般失态,今日倒拘谨起来了。”
      萧景寒话音一顿,侧过脸,目光落在陆砚舟紧绷的肩甲上,慢悠悠地添了句:“陆砚舟,你这性子,倒是仗着朕平日多纵容你几分,越发有恃无恐了。”
      “怎么,还在气朕昨日说话重了?”他挑眉笑了笑,眼底的锐利藏得干干净净,“将军是武将,总不至于跟朕这文弱皇帝计较吧?”
      陆砚舟猛地回神,喉间动了动,终究是垂下眼,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些微的僵硬:“臣不敢。”
      这三个字说得又快又沉,像块石头砸在地上,溅不起多少声响,却藏着未散的滞涩。他依旧没抬头,只维持着躬身的姿态,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道看似平淡却沉甸甸的目光。
      萧景寒看着站在下方身姿挺拔的陆砚舟,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萧景寒再次开口,说的却是另外的事:“这几年,辛苦你了。”
      萧景寒端过一旁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温润,“边境安稳,百姓安居,皆赖将军之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是朕有的,都可以给你。”
      陆砚舟抬眸,目光直视萧景寒,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反而带着一丝审视和冰冷:“臣身为将士,保家卫国是分内之事,不敢求赏。”
      萧景寒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那若是……朕想留你在京中,掌管禁军呢?”
      陆砚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猛地抬头,看向萧景寒,眼神锐利如刀:“陛下,臣常年驻守边境,怕是难以胜任禁军统领一职。况且,边境刚刚安定,臣……”
      “边境有副将驻守,暂时无碍。”萧景寒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意已决,砚舟,你就留在朕身边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尾音微微缠绕,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陆砚舟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他死死地盯着萧景寒,仿佛想从那张完美的脸上找出些什么。功高盖主,兔死狗烹……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盘旋。他在外征战多年,也听说了京中传闻,说这位新帝手段狠辣,猜忌心重。如今将自己留在身边,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二皇子,他杀了那个小时候护着他,提拨他照顾他的人……这让他怎么忘。
      陆砚舟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看着萧景寒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厌恶。
      “臣……遵旨。”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沉闷,带着压抑的怒火。
      萧景寒将他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重逢而起的喜悦,渐渐被不安和疑惑取代。他能感觉到陆砚舟的敌意,那敌意很明显,几乎毫不掩饰。是因为他杀了二皇子吗?可二皇子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草菅人命,荒淫无道,害死了自己的母妃,若不是他当年步步为营,死的就是他了。
      他不明白,陆砚舟为何会如此在意二皇子?
      就因为二皇子曾帮了他吗?
      那他呢?他又何尝没帮助他?
      他又算什么?
      罢了,不管是为了什么,人已经回来了,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清楚,也慢慢……让他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萧景寒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慵懒而魅惑的调子:“既然决定了,就先歇息几日。你的住所,朕已经让人重新修葺过了,就在永宁殿附近,方便你……随时来见朕。”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勾引。
      陆砚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头垂得更低了:“谢陛下恩典。若无他事,臣先行告退。”
      他甚至不想再多待一刻。
      萧景寒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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