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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夜罚跪——孰是孰非?   这夜的 ...

  •   这夜的雪下得极凶,鹅毛似的雪片卷着寒风,把永宁殿的回廊都堆得厚厚一层。
      陆砚舟跪在殿外的雪地里,玄色朝服早已被雪打湿,冻得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垂着眼,睫毛上凝着冰晶,膝盖陷在积雪里,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却硬是没动一下。
      萧景寒望着窗外那道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身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被寒风卷走的雪沫,转瞬即逝。
      李德全刚要开口,就被他抬手止住。暖阁里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衬得窗外的风雪声愈发清晰。
      陆砚舟犯的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日前北境急报,敌军突袭边境重镇,他却因质疑兵部拟定的粮草调度方案,在朝会上与萧景寒据理力争,甚至忘了君臣之别,脱口而出“陛下此举,恐陷前线将士于死地”。
      话一出口,满朝哗然。他自己也僵住了,看着龙椅上的萧景寒脸色瞬间沉下去,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神里覆了层寒冰。
      “陆将军好大的胆子。”萧景寒把玩着玉扳指,声音轻得像雪落,“朕的决策,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
      最终,他被摘了三日兵符,罚在永宁殿外跪足三个时辰,思己过。
      此刻雪越下越大,陆砚舟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意识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自己没错,粮草调度确实有疏漏,可对着那位年轻的帝王,他终究是失了分寸。

      殿内,萧景寒正站在窗边,隔着蒙着水汽的窗玻璃望着外面那道挺拔的身影。李德全端来暖炉,小声劝:“陛下,夜深了,雪又大,将军毕竟是武将,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要不……”
      “让他跪着。”萧景寒没回头,指尖按在冰冷的窗棂上,“他不是觉得自己有理么?那就让雪好好给他醒醒脑。”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没离开过陆砚舟。看他挺直的脊梁,看他被雪埋了半截的朝靴,看他偶尔因寒冷而微微瑟缩的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陆砚舟忽然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雪地里。他用手撑了下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指节在雪地里掐出深深的印子。
      窗内的萧景寒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他腿上的旧伤被这阴冷天气搅得翻江倒海,疼得他额头冒汗,只能死死抓着窗棂才不至于失态。
      李德全看得心惊:“陛下,您的腿……”
      “无碍。”萧景寒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去,把那坛十年的女儿红拿来,温着。”
      李德全愣了愣,还是依言去了。他知道,陛下这是……打算给将军台阶下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德全端着温好的酒出来,递给陆砚舟:“将军,陛下赏的,暖暖身子吧。”
      陆砚舟接过酒坛,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土,抬头望向殿内那扇亮着灯的窗。隐约能看见一道人影立在窗前,身姿清瘦,像是也站了很久。
      他仰头灌了口酒,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抵过心底的涩意。他对着殿门深深一叩:“臣……谢陛下恩典。”
      殿内,萧景寒看着他喝完酒重新跪好,眼底的寒意渐渐融了些,腿上的疼却愈发清晰。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这个孩子也是这样倔强地忍着冻,只是那时,他眼里还有少年人的青涩,不像如今,只剩一身铠甲般的坚硬。
      他哪里真舍得罚他。
      陆砚舟那番话,虽在朝堂上驳了他的面子,可句句都在理。北境的军饷吃紧是事实,南方的灾情迫在眉睫也是事实——他昨夜对着奏折看了半宿,心里早有了两全的法子,本想今日退朝后召陆砚舟再细细商议。
      可偏偏,这头犟驴非要在朝堂上较劲。
      满朝文武都看着呢,他是天子,是君。若连臣子的当众顶撞都轻飘飘揭过,日后如何立威?如何驾驭那些各怀心思的老狐狸?罚他跪三个时辰,既是做给旁人看,也是……存了点私心的。
      他就是想看看,陆砚舟会不会服软,会不会哪怕有一瞬,把他这个“君”看得比那些条条框框重些。
      可这人……偏生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固执,死板,认死理。当年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萧景寒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划着,那里结着层薄冰,凉得刺骨。他想起昨夜在奏折上批注的字句——从内库拨三百万两,再让江南盐商暂捐二百万两,军饷则从今年的秋税里提前划拨,既不耽误赈灾,也不委屈了北境将士。
      这些,他本想今日笑着告诉陆砚舟:“你看,朕又怎么会不如了你的意愿?”
      可现在……
      他望着雪地里那个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人就不能变通些吗?就不能看他一眼,哪怕是求个情,认个软?非要这样硬碰硬,非要让他这做皇帝的,在“君威”和“私心”里左右为难。
      “罢了。”萧景寒低声自语,“再等等吧。”
      等时辰再过半些。
      总要找个合适的由头,让他起来。总不能真让这头犟驴在雪地里跪足三个时辰,回头北境传来消息,说将军冻病了,他这心里……又该不安稳了。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一声爆开,映得他眼角的泪痣亮了亮,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李德全。”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差不多了,让他……回去吧。”
      “是。”
      陆砚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殿外,萧景寒脸上的表情才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一般,一点一点地淡去。
      他缓缓直起身子,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膝盖,那里果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穿梭,每一下都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窗外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狂风卷着雪花肆意飞舞,如同一群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然而,这一切都与萧景寒无关,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阵阵袭来的疼痛。
      他慢慢地走到软榻边,缓缓坐下,然后将双腿蜷缩起来,用毯子将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酒气从殿外飘进来,混着雪的味道,让他恍惚间想起那个跳下水池的午后——也是这样冷,也是这样疼,只是那时,他救的是个茫然无措的孩子,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将军。
      或许,都长大了。
      他闭上眼,将膝盖抱得更紧,任由那熟悉的钝痛一点点漫上来。

      陆砚舟回到将军府时,整个人几乎被冻僵。侍从们赶忙迎上来,将他扶进屋内,生起炉火,又端来热水为他洗漱。陆砚舟坐在榻上,眼神有些空洞,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在永宁殿外跪雪的场景,还有窗前那道模糊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在朝堂上的冲动,让萧景寒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可他一心只为前线将士着想,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不合理的粮草调度方案通过。

      第二日,陆砚舟早早便起身,尽管双腿还因昨日的罚跪酸痛不已,但他还是强忍着不适,前往禁军营地。他刚到营地,就发现士兵们的训练状态似乎有些异样,平日里整齐划一的口号声,今日听起来竟有些萎靡。
      陆砚舟眉头微皱,叫来副将询问。副将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后说道:“将军,昨日您被惩罚的消息传来,兄弟们都有些……担心您,训练时难免分了心。”
      陆砚舟心中一暖,他意识到,自己与萧景寒之间的矛盾,已经影响到了军心。必须要尽快处理好此事,否则将会对禁军的士气和战斗力造成严重的影响。
      “传我命令,今日训练加倍,让兄弟们把心思都收回来。告诉他们,我陆砚舟没事,大家不必为我担心。”陆砚舟神色严肃地说道。
      “是,将军!”副将领命而去,不一会,营地里便响起了比往日更加响亮的训练口号声。

      而在宫中,萧景寒也并未因昨日罚跪之事而轻松。早朝时,几位老臣借着北境军饷和南方灾情之事,隐晦地提及陆砚舟在朝堂上的顶撞,暗示他应严惩陆砚舟,以正君威。
      萧景寒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可眼神却愈发冰冷。他心里清楚,这些老臣不过是借着此事,妄图削弱他的权力,以此来打压陆砚舟。
      “诸位爱卿,北境军饷和南方灾情,朕自有安排。至于陆将军,昨日之事,他已受罚,朕相信他日后定会注意君臣之礼。此事就此作罢,莫要再提。”萧景寒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臣们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纷纷应是。
      退朝后,萧景寒回到御书房,坐在桌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却无心批阅。他的思绪又飘到了陆砚舟身上,不知道他今日身体如何,是否还在为昨日之事介怀。
      “陛下,陆将军求见。”李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萧景寒微微一怔,随即说道:“让他进来。”
      陆砚舟走进御书房,看到萧景寒正坐在桌前,神色疲惫。他心中微微一动,上前几步,跪地行礼:“陛下,臣前来请罪。昨日朝堂之上,臣言辞过激,冒犯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萧景寒看着跪在地上的陆砚舟,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想责备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起来吧,朕昨日也并非全然没有过错。北境军饷和南方灾情之事,确实棘手,朕也在想两全之策。”
      陆砚舟站起身,看着萧景寒,犹豫片刻后说道:“陛下,臣今日前来,一是请罪,二是想与陛下商议北境粮草调度之事。臣昨夜思索良久,觉得或许可以从内库拨出一部分银两,再让江南盐商暂捐一些,同时从今年的秋税里提前划拨部分作为军饷,如此或许既能解决北境军饷之急,又不耽误南方赈灾。”
      萧景寒微微一愣,没想到陆砚舟所想的方案,竟与他昨夜批注在奏折上的几乎一致。他看着陆砚舟,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
      “你所想的,与朕不谋而合。看来,你昨夜也没少费心思。”萧景寒说道。
      陆砚舟微微低头:“陛下英明,臣只是尽自己所能,为陛下分忧。”
      萧景寒看着陆砚舟,只是说道:“此事朕会尽快安排下去。往后,你我君臣之间,有什么想法,不妨私下里沟通,莫要再在朝堂上起争执,以免让旁人落了口舌。”
      “臣谨记。”陆砚舟应道。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陆砚舟抬眼偷偷打量萧景寒,见他神色虽有疲惫,但眼中却透着坚定,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尽管君臣之间偶有分歧,但他也知道萧景寒并非昏庸之君,而自己对萧景寒,除了君臣之义,似乎还夹杂着一些难以言明的情感。
      过了片刻,陆砚舟再次抱拳,恭敬说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告退了。”
      萧景寒微微点头,目光柔和了几分,说道:“去吧,回去好好休息,昨日跪了那么久,莫要落下病根。”
      陆砚舟心中一暖,再次行礼后,转身缓缓走出御书房。他脚步沉稳,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待陆砚舟离去后,萧景寒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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