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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雪重逢 分别多年, ...

  •   紫禁城的雪,总是比别处更冷,更静。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覆盖了琉璃瓦,覆盖了白玉阶,也试图覆盖这座宫城里经年累月的血腥与秘密。
      永宁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药草混合的气息。萧景寒斜倚在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落在窗外初融的残雪上,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还没到么?”
      侍立在旁的太监李德全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陆将军的队伍已经入了城,想来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到宫门口了。”
      萧景寒“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玉扳指上的纹路,那纹路被他磨得光滑温润。他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生得极好,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美。眉如远黛,眼若含烟,鼻梁挺翘,唇色殷红,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领口袖缘绣着暗金色的流云纹,更衬得他身姿颀长,气质清冷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魅惑。只是那双眼眸,过于深邃,偶尔闪过的精光,像极了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捕猎的狐狸。
      十三年了。
      当年那个在雪地里给了他一点温暖的小不点,如今已是战功赫赫、威震四方的镇国大将军。而他这个当年任人欺凌的三皇子,也踩着累累白骨,坐上了这至尊之位。
      世人都说他是暴君,杀太后,除兄弟,手段狠戾,冷酷无情。可谁又知,那太后并非他生母,而是逼死他母亲的元凶?那二皇子,看似温良,暗地里的龌龊事还少么?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这身体,终究是亏空得很了。小时候被扔进雪地里、被灌下不知名的药物留下的病根,哪是那么容易好的?
      “陛下,该进药了。”李德全端着药碗上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萧景寒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像是早已习惯,只是皱了皱眉,便随手将空碗递了回去。
      “陛下,镇国将军的仪仗已过金水桥了。”李德全接到小侍传话来到帝王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素来喜怒无常的帝王。
      萧景寒“嗯”了一声,尾音拖得绵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放下玉扳指,由着李德全为他披上暗纹龙袍。铜镜里映出一张过分昳丽的脸,只是脸色透着常年病弱的苍白,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摆驾承天门。”他起身时略一踉跄,被李德全连忙扶住。幼时落下的腿疾,总在阴寒天气里作祟。
      李德全连忙道:“陛下,外面天还冷着呢,您身子骨……”
      “无妨。”萧景寒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在尾音处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朕,亲自去接他。”
      承天门外,风雪猎猎,甲胄鲜明的士兵分列两旁,气氛肃穆。
      陆砚舟一身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如昆仑玉柱。十年征战磨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刀刻般的轮廓上覆着风霜,眉眼锐利如出鞘长剑。
      陆砚舟风尘仆仆地从马上跳下来,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和冷硬。当他抬眼看到宫门口那抹身影时,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陆砚舟,参见陛下。”
      萧景寒缓步走到他面前,那容貌昳丽的五官在白雪映衬下愈发夺目。他俯身,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陆砚舟冻得发红的耳垂,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砚舟,起来吧。多年不见,你倒是长结实了。”
      当年那个瘦弱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这般高大的模样,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轮廓,只是那份稚气早已被风霜磨平。
      萧景寒的声音本就带着一种独特的魅惑,此刻刻意放软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一样,挠得人心头发痒。
      那声“砚舟”,更是喊得亲昵又缱绻,像钩子般吊在人心尖上。
      陆砚舟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中。萧景寒生得一双惑人心智的丹凤眼,眼型狭长,眼尾上翘明显,线条锐利,常带疏离或威严。那双眼睛眯起时,像藏着未出鞘的剑,冷光一闪便压得人不敢出声。而此时,那眼神里却盛满了柔情。
      记忆中那个总被欺负得缩在角落的三皇子,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是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暴君。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那带着暧昧气息的触碰,垂着眼帘,语气疏离:“臣不敢当陛下如此称呼。”
      萧景寒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拢了拢袖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亲昵只是错觉。他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宫里走,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一路辛苦了,朕在太极殿备了晚宴,为你接风洗尘。”
      陆砚舟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纤细的背影上,眼神复杂。
      太极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晚膳极为丰盛,水陆珍馐摆满了一桌。萧景寒坐在主位上,看着身姿笔挺如松的陆砚舟,细细打量着他。
      他比记忆中更高了,肩膀更宽了,眉眼间的轮廓也更硬朗了。一身玄色铠甲衬得他气势逼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席间萧景寒频频向陆砚舟举杯,眼神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撩拨。
      萧景寒亲自给陆砚舟布菜,夹的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几样。陆砚舟看着碗里堆起的菜,眉头越皱越紧——这分明是二皇兄从前爱吃的。皇帝这是在试探他?还是在嘲讽他曾是二皇子跟前的人?
      “陛下,”龚常胜放下筷子,“臣军中粗人,吃不惯这些精细东西。”
      东方芜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知道龚常胜在提防他,可他不明白,为什么。
      “砚舟,这杯,朕敬你。敬你保家卫国,劳苦功高。”萧景寒举杯压下心中苦涩,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波光潋滟,“朕等你回来,等了很久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带着点缱绻的意味,像情人间的低语。
      陆砚舟端起酒杯,与他遥遥一碰,声音依旧冷淡:“臣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如此夸奖。”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却没有与萧景寒对视,仿佛那眼神带着什么灼人的温度,让他不敢触碰。
      萧景寒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隐去。他放下酒杯,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挑去鱼刺,然后放到陆砚舟面前的碟子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尝尝这个,清蒸鲈鱼,刺少,适合你这种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人。”
      陆砚舟看着碟子里的鱼肉,又看了看萧景寒那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这回却没再推脱,他低声道:“谢陛下。”
      却没有立刻动筷。
      萧景寒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继续与其他大臣谈笑风生。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陆砚舟,总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和……恨意。
      他心中了然,却不点破。他倒要看看,这位陆大将军,到底是因为什么,对他有这么深的恨意。
      陆砚舟捧着温热的姜茶,指尖却冰凉。他看着萧景寒用银签挑起一块梅花糕,递到他唇边,那截皓腕在暖光下泛着玉般的光泽。
      “尝尝?”萧景寒眉眼弯弯,长睫如蝶翼轻颤,“还是当年御膳房张师傅的手艺。”
      陆砚舟偏头避开,从碟中取过另一块,生硬地塞进嘴里:“谢陛下恩典。”
      糕点甜糯,却堵得他心口发闷。他忘不了临行前,二皇子萧方瑾拉着他的手说:“常胜,若我有不测,定是被那阴狠的老三所害,你要为我报仇。”
      二皇子是他少年时的光。那时他还是个在军营打杂的下人,是二皇子偷偷给他送伤药,还收留了他,甚至是从冰池中救了他。若是没有二皇子,他早就不知死在哪里了。二皇子对他的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可如今,这位“光”死了,死于眼前这人的刀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二皇子报仇。
      萧景寒将他的疏离尽收眼底,心中微涩,却依旧笑得妩媚:“听闻将军在边关得了一匹汗血宝马?明日陪朕去御马场走走?”
      “臣军务繁忙,恐难从命。”陆砚舟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若无他事,臣先行告退。”
      萧景寒没错过他眼中的戒备,心头微涩,面上却笑意温和:“将军在外征战五年,平定北境,劳苦功高。朕已让人收拾好长乐宫,爱卿且在宫中住下,先歇些时日。”
      “陛下厚爱,臣不敢当。”陆砚舟垂眸,“臣在外久了,习性粗野,恐污了宫闱。还是回府中静养为好。”
      “怎么是污了宫闱?”萧景寒语气轻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你与朕……也算旧识。小时候就见过的,不记得了?”
      陆砚舟抬眼,撞上他带着期盼的目光,心中却猛地一沉。旧识?是那个将二皇子推倒在地的三皇子?还是眼前这个杀了二皇子的暴君?他扯了扯嘴角,语气疏离:“时间久远,臣记不清了。”
      “无妨。”萧景寒很快恢复如常,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他早该料到的,当年的雪夜,于陆砚舟或许只是举手之劳,早已忘了。可那时少年递来的热乎梅花糕,话语里带来的温暖,是他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一的光。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硬。萧景寒看着那扇关上的殿门,捏着梅花糕的手指缓缓收紧,糕点碎屑从指缝间漏出。
      李德全低声道:“陛下,将军他……”
      “无妨。”萧景寒打断他,重新靠回软榻,闭上眼,“他既回来了,就跑不了。”
      他记得十三年前那个雪夜。在冷宫角落,他被几个太监打得嘴角淌血,扔在雪地里等死。是个穿着不合身侍卫服的小不点,红着脸蛋将一包梅花糕塞进他怀里,又脱下满是补丁的外衫裹住他,奶声奶气却异常坚定:“哥哥别怕,我保护你。”
      那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感受到的温暖。如今他成了执掌乾坤的帝王,终于能将这束光留在身边,哪怕这光,此刻正带着刺。
      宴席散后,大臣们纷纷离去,原本热闹的宫殿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萧景寒让宫女送陆砚舟去早已备好的寝殿休息。目送着陆砚舟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李德全。”萧景寒转身,唤来站在一旁的太监。
      “奴才在。”李德全赶忙躬身行礼。
      “你说,他是不是……很恨朕?”萧景寒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其中还夹杂着些许不确定。
      李德全闻言,心中一紧,他不知道陆砚舟和皇帝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皇帝的语气中,他能感觉到皇帝对这件事很在意。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陛下,陆将军刚回来,许是还不适应宫廷的生活,过些日子应该就会好的。”
      萧景寒摆了摆手,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打断了李德全的话:“罢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德全如蒙大赦,连忙告退。暖阁里只剩下萧景寒一人,他缓缓走到窗边,倚着窗框,凝视着天边那轮弯弯的月亮,仿佛能从那上面看到陆砚舟的影子。
      萧景寒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和不解。
      “陆砚舟,你到底……在恨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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