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晰夏》凌甜橙

68、归来 四月的最后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天气暖得刚刚好。

　　阳光透过梧桐树新发的嫩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台上的风信子已经谢了，换了几盆正在打苞的栀子花，翠绿的叶片间藏着一个个白色的小花苞，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沈茗礼站在窗边，拿着喷壶给花浇水。他浇得很慢，每一片叶子都要仔细地喷上水，每一个花苞都要认真地看一看。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微微扬起的嘴角照得格外柔和。

　　秦洛曦从厨房里端着两杯刚榨的橙汁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康复中心的房间里，他第一次伸手触碰那盆绿萝叶片的场景。那时他的手那么僵硬，那么不确定，那么笨拙。

　　现在，他站在这里，给花浇水，动作流畅而自然。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走过去，把橙汁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她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

　　“在想，”他说，“这盆栀子花，快开了。”

　　秦洛曦看了看那些白色的花苞，点了点头。

　　“嗯，快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洛曦。”

　　“嗯？”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明天，”他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秦洛曦看着他。

　　“哪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周家村。”

　　秦洛曦愣了一下。

　　周家村。

　　那是他亲生父亲周远山的老家。薄锦珩几个月前帮忙查到的，一个很小很偏的村子，在邻省的深山里。

　　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去。

　　她以为他不想去。

　　“好，”她说，“我陪你去。”

　　他摇了摇头。

　　“我自己去。”他说，“有些事，想……自己去看看。”

　　秦洛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好。”她说。

　　第二天一早，他出发了。

　　秦洛曦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小区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却有一点空落落的感觉。

　　这是两年来，第一次，他一个人出远门。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他的信息：“到了告诉你。”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周家村很远。开车要四个多小时，还要走一段山路。

　　沈茗礼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村子很小，藏在两座山之间的山谷里。一条小溪从村前流过，水声潺潺。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

　　他把车停在村口，慢慢地走进村子。

　　路是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老旧的土坯房，有些已经没人住了，屋顶长满了草。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他走到村尾，在一座几乎快要坍塌的老房子前停下。

　　那是周远山出生的地方。

　　房子已经没人住了，门上的锁锈迹斑斑。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一棵枇杷树，正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问一个路过的大爷：“请问，周远山的墓，在哪里？”

　　大爷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后山。

　　“山上，第三排，左边第二个。”

　　他点了点头，慢慢往后山走去。

　　山不高，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顶。路两旁长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闹。蜜蜂在花丛间飞来飞去，嗡嗡地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第三排，左边第二个，他停下来了。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墓，墓碑是青石做的，已经有些风化。上面刻着：周远山之墓。立碑人处，只有一个字：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墓，很久很久。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上。

　　他慢慢蹲下来，伸出手，轻轻触碰着那块冰冷的石碑。

　　“爸。”他说。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

　　但他的声音，很稳。

　　“我来看你了。”

　　他看着那座墓，看着那些被岁月侵蚀的字迹。

　　“妈……一直没有告诉我，有你这个人。”他说，“她怕我知道，怕我难过，怕我……抬不起头。”

　　他顿了顿。

　　“可是爸，我不难过。”

　　“你为了救人，死在工地上。你是英雄。”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很不容易。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都是为了我。”

　　“她去年走了。”

　　他看着那座墓，看着那个“妻”字。

　　“她……去陪你了。”

　　风停了。

　　山上很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爸，”他说，“我现在很好。”

　　“有一个人，一直陪着我。她叫洛曦。很好的人。”

　　“以后，我会带着她，来看你。”

　　他又蹲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西斜，山上的光线变得柔和。

　　久到远处传来村民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久到他终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墓。

　　然后，他转身，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时，天已经快黑了。

　　村口的榕树下，站着一个人。

　　秦洛曦。

　　他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在这里？

　　秦洛曦看到他，慢慢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

　　“不放心。”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都看完了？”她轻声问。

　　他点了点头。

　　“嗯。”

　　“那就好。”

　　他抱着她，很久很久。

　　直到天彻底黑了，直到月亮升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城。

　　在村里唯一一家小客栈住下了。

　　客栈很简陋，但很干净。推开窗，能看到满天的星星。

　　他们坐在窗前，看着那片璀璨的星空。

　　沈茗礼忽然开口。

　　“洛曦。”

　　“嗯？”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今天，我去看了我爸。”

　　秦洛曦轻轻握住他的手。

　　“嗯。”

　　“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说，“说了你有多好。”

　　秦洛曦的眼眶微微发热。

　　“真的？”

　　他点了点头。

　　“真的。”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星空。

　　“下次，”她说，“我陪你一起来。”

　　他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好。”他说。

　　窗外，山里的夜很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和彼此的心跳声。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