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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疑阵 周维的效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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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维的效率很高。三天后,一份加密的、标注着“初步梳理,存疑较多”的文件夹,躺在了秦洛曦的私人邮箱里。
秦洛曦没有在律所打开。深夜,回到那个同样安静得令人窒息的公寓,她才在书房里,独自面对屏幕上的冷光。
材料并不厚,但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冰的针。
关于“恒源药业”的部分,信息有限且陈旧。这家老牌药企在傅洛初父母意外去世后便迅速衰落,核心资产陆续剥离,股权结构几经变更,早已成了一具空壳。傅家那份代持协议对应的具体权益,在几次股权腾挪和债务重组中,去向变得极其模糊,像一滴水落入了浑浊的河流。公开渠道能追溯到的线索,在五年前那场决定性的重组后,便彻底中断。
而“茗初资本”早期的投资人背景调查,则呈现出另一种模糊的清晰。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在不同的投资主体背后,层层嵌套,关系网络盘根错节。其中一家名为“晨曦投资”的有限合伙企业,在“茗初”的天使轮和A轮融资中,都扮演了关键角色。而“晨曦投资”的主要出资人之一,经过周维多番交叉比对,指向了一个与傅家旧部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自然人。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笔钱来自傅洛初父母的遗产。但时间线的巧合,关联人的隐约浮现,以及资金流向的刻意模糊,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暗示的拼图。
更让秦洛曦脊背发凉的,是周维附加的一条备注:“查‘晨曦’时,无意中发现其部分资金流水,与五年前一笔针对你的匿名举报线索有关联——当时你在处理‘华昌地产’的集体诉讼案,对方试图用‘利益输送’污名化你和你当时的律所,但证据不足,最终不了了之。”
五年前。匿名举报。华昌地产案。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是她执业早期接手的最艰难、压力最大的一起案件,对手背景深厚,手段卑劣。就在案件进入最焦灼的阶段,一封关于她收受对方好处、出卖委托人利益的匿名举报信,突然出现在行业协会和几个关键媒体手中。虽然调查最终证明她的清白,但那场风波几乎摧毁了她刚起步的职业生涯,也让她和当时的导师、后来的合伙人产生了难以弥合的裂痕,最终促使她离开原律所,与周维另立门户。
她一直以为那是竞争对手的恶意中伤,从未深究来源。
现在,周维告诉她,那场险些毁掉她的风波,其资金来源,可能指向了与沈茗礼早期资本密切相关的“晨曦投资”?
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是巧合吗?
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为了某种目的而进行的打压或转移视线?
为了什么?为了保护傅洛初遗产的秘密不被她察觉?还是为了在她和沈茗礼之间,筑起一道更坚固的、由猜忌和伤害构成的墙,确保她不会再回头,不会再探究?
如果真是后者……那沈茗礼的心机与冷酷,简直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秦洛曦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熄灭,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靠在椅背上,胸腔里充满了冰冷的、几乎要炸开的愤怒和……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绝望的茫然。
手机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震动。
是一个没有存名字、却让她瞬间瞳孔收缩的本地号码。她认得,是沈茗礼的私人手机号。五年了,他竟然没有换。
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狂跳。愤怒、恨意、猜疑、还有那该死的好奇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通深夜来电搅动的心绪,混杂在一起,翻江倒海。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
响到第七声,即将自动挂断时,她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也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和……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喧闹的场合。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沈茗礼的声音传来,比记忆中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一种近乎疲惫的紧绷。
“秦洛曦。”他叫她的全名,不再是亲昵的“洛曦”,也不是客套的“秦律师”,语气复杂难辨。
“有事?”秦洛曦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像玻璃碴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她能想象他此刻可能微微蹙眉的样子,就像过去每次遇到棘手问题却又试图保持冷静时那样。
“傅洛初去找过你。”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消息果然灵通。
“是。”秦洛曦没有否认,“沈总对自己的……被监护人,看管得似乎不够严密。”
她刻意用了“被监护人”这个词,带着刺。
沈茗礼没有理会她的讽刺,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她身体不好,心思单纯,有些事,不该她知道的,就不要让她知道。有些水,太深,蹚进去对谁都没好处。”
“沈总这是在威胁我?”秦洛曦冷笑,“还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我不要多管闲事?”
“随你怎么理解。”沈茗礼的语气陡然转冷,恢复了酒会上那种疏离的漠然,“离她远点。也离那些陈年旧事远点。秦洛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对大家都好。”
“过去的事?”秦洛曦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荒谬至极,“沈茗礼,你觉得什么算‘过去’?是你当年莫名其妙的分手?还是那些可能根本就没过去、只是被你们藏起来的腌臜事?”
电话那头,沈茗礼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隔着电波,秦洛曦几乎能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神经。
“你查到什么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平静。
“你觉得我该查到什么?”秦洛曦反问,毫不退让,“‘晨曦投资’?‘恒源’那笔烂账?还是五年前那场差点让我身败名裂的匿名举报?”
死一般的寂静。
电话里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隔着五年的时光和无数猜忌的鸿沟,无声对峙。
良久,沈茗礼的声音再次响起,疲惫感浓得化不开,却依旧冰冷:“秦洛曦,我说了,离远点。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秦洛曦几乎要笑出来,声音却因极致的愤怒而发抖,“沈茗礼,你告诉我,还能有什么‘后果’,比我这五年经历的更糟?比发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更糟?还是比怀疑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可能是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对自己下黑手的混蛋更糟?!”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五年的痛苦、委屈、以及此刻翻涌而上的恶心与恐惧,一同倾泻而出。
电话那头,沈茗礼沉默了。长久的沉默。久到秦洛曦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就在她准备掐断电话的前一秒,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轻得几乎像是叹息,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决绝:
“那就当我是个混蛋。”
“忘了我,秦洛曦。”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忠告。”
说完,不等秦洛曦有任何反应,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响起,空洞,绵长。
秦洛曦握着手机,僵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当我是个混蛋。”
“忘了我。”
“最后的忠告。”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愧意。只有冰冷的承认和更冰冷的切割。
仿佛他亲手,将“混蛋”这个标签,死死地钉在了他们之间那道早已血肉模糊的裂痕上。
书房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霓虹光影无声流淌。
秦洛曦慢慢放下手机,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在经历了愤怒的巅峰后,骤然跌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空。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更深、更绝望的寒意,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将她整个人都冻僵了。
他承认了。
或者说,他默认了那些猜测的可能性。
那通电话,不是解释,不是挽回,甚至不是威胁。
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封口。用最冷酷的方式,坐实她的猜疑,然后逼她离开,逼她“忘记”。
为了保护谁?傅洛初?他自己?还是那个可能更庞大、更黑暗的秘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疑阵中央。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脚下是随时可能塌陷的陷阱。而那个她曾以为最了解的人,如今成了迷雾深处最不可测、也最危险的存在。
他亲手,将他们的过去,变成了一片布满尖刺和毒瘴的雷区。
而她,退无可退。
因为有些答案,一旦开始追寻,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哪怕追寻的尽头,可能是将她整个过去和现在,都炸得粉身碎骨的真相。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脚下那座璀璨却冰冷的不夜城。
夜色如墨,吞没一切。
而她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秦洛曦”的软弱和犹疑,也终于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