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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荆棘 日子并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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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并没有因为一通深夜警告电话而停滞。阳光依旧在清晨准时刺破云层,城市依旧在喧嚣中迎来送往。秦洛曦照常上班,开庭,谈判,与客户周旋。她将自己投入到一种近乎机械的忙碌中,用一件接一件的具体事务,填满思维的每一道缝隙,试图将那些关于“晨曦投资”、“恒源旧账”以及沈茗礼那句冰冷“忠告”的碎片,暂时封存在心底最深的冻土层。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破土,就再难掩埋。它们像悄然滋生的荆棘,无声无息地缠绕着她的日常。在审阅一份普通的并购合同时,她会忽然走神,思考其中复杂的股权结构背后,是否也隐藏着类似“晨曦”那样的幽灵股东;在开车等红灯的间隙,窗外掠过的“新生医疗”广告牌,会让她下意识地攥紧方向盘;甚至在深夜加班后疲惫地回到公寓,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耳边似乎又会响起那通电话里,沈茗礼最后那句疲惫而决绝的“忘了我”。
遗忘。谈何容易。恨意与疑惑,像两株共生的毒藤,早已将根须扎进了她的骨血里。
这天下午,她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助理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秦律师,前台说……傅洛初小姐又来了。还是坚持要见您。”
秦洛曦的动作顿住。距离上次会面,不过一周。傅洛初的再次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她强行维持的表面平静。
“请她进来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很快,傅洛初被领了进来。她今天的状态看起来比上次更糟。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乌青浓重,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枝被暴风雨摧残过后的、即将凋零的花。她甚至没有像上次那样精心装扮,只是胡乱套了件宽大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帆布包,指节用力到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比上次更甚的惶惑不安,甚至……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绝望。
“秦律师……”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看到秦洛曦的瞬间,眼圈立刻就红了,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
秦洛曦示意助理离开并带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傅小姐,请坐。”秦洛曦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在办公桌后坐下,隔着一段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傅洛初却没有坐。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然后,她猛地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用牛皮纸袋紧紧包裹着的东西,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将东西“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
牛皮纸袋很旧,边缘磨损,用麻绳粗糙地捆着。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不少东西。
“这……这是我从茗礼哥哥书房里……偷偷拿出来的。”傅洛初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我……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爸爸妈妈问我……问我他们的东西去哪里了……梦到茗礼哥哥……他看着我,不说话,眼神好冷……”
她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秦洛曦的目光落在那鼓胀的牛皮纸袋上,心脏猛地一沉。沈茗礼书房里的东西?傅洛初竟然真的去翻了?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傅洛初的行为,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和逃避,滑向了更危险、更失控的边缘。
“傅小姐,你冷静一点。”秦洛曦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严厉,“私自拿取他人东西是不对的,尤其是可能涉及重要文件。”
“我知道……我知道不对……”傅洛初哭着摇头,双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可我没办法……秦律师,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每次想开口问他,看到他的眼睛,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对我那么好,给我治病,照顾我……我怎么可以怀疑他?可是……可是这个东西……”
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个牛皮纸袋:“我……我昨天趁他不在家,实在忍不住……就……就打开他书房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有很多文件,我都看不懂……但这个……这个放在最底下……”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里面……里面好像有‘恒源’的名字……还有……还有你的名字,秦律师……”
最后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秦洛曦耳边。
她的名字?
在沈茗礼书房最底层、上了锁的抽屉里,和“恒源”放在一起的文件中?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秦洛曦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变了。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你确定?”她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傅洛初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我看得很清楚……是用英文写的,好像是……什么‘风险评估’还是‘背景调查’……我不太懂,但你的名字,拼写没错……和那些‘恒源’的文件放在一起……”
风险评估?背景调查?
五年前?还是更早?
沈茗礼调查过她?在她和他还是恋人、甚至更早的时候?关于什么?她的家庭?她的职业?还是……她可能对“恒源”这件事产生的潜在威胁?
一股冰冷刺骨的恶寒,顺着脊椎缓缓爬升。秦洛曦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胃里翻江倒海。
傅洛初还在哭泣,语无伦次:“秦律师……我求求你……你帮我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我快疯了……我真的快疯了……如果……如果茗礼哥哥真的……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爸爸妈妈的事……我……我该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摇摇欲坠,脸色白得像纸,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规律,显然情绪激动已经引发了身体的不适。
秦洛曦强迫自己从那股灭顶的寒意中挣脱出来。她迅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扶住几乎要瘫软下去的傅洛初,将她半搀半扶到沙发上坐下。
“深呼吸,傅洛初,慢慢呼吸。”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备用的矿泉水,拧开,递到傅洛初嘴边。
傅洛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呛得咳嗽起来,但呼吸总算慢慢平复了一些,只是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眼泪无声地流着。
秦洛曦看着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心中那片冰原,第一次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她们都被卷入了一场由沈茗礼主导的、充满秘密和谎言的漩涡,一个被蒙在鼓里依赖了五年,一个被无情推开恨了五年,如今却因为同一个男人的过去,被捆绑在了同一条即将沉没的破船上。
等傅洛初稍微稳定一些,秦洛曦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个鼓胀的牛皮纸袋。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沉默的炸弹,等待着被引爆。
傅洛初将这个东西交到她手里,无异于将点燃引信的火柴,递给了她。
接,还是不接?
接了,意味着她将正式介入沈茗礼最核心的秘密。那些文件,可能不仅仅是关于“恒源”和傅洛初,也可能包含着她自己那部分。一旦打开,她和沈茗礼之间,将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有你死我活的真相对决。
不接?傅洛初已经崩溃至此,她还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在恐惧和猜疑的深渊里挣扎吗?更何况,她自己的好奇心,或者说,那股非要挖出所有肮脏真相的执念,也早已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再也无法关回。
她想起沈茗礼那通电话里的警告:“离远点。否则,后果自负。”
也想起他最后那句:“那就当我是个混蛋。忘了我。”
原来,他早就预料到,或者说,早就准备好了会有这么一天。他早已在她们之间,布下了这片一旦踏入、就会被刺得鲜血淋漓的荆棘。
秦洛曦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牛皮纸袋表面,冰凉。
她抬起头,看向沙发上蜷缩着、眼神空洞绝望的傅洛初。
“东西,我可以帮你看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但傅洛初,你想清楚,一旦我开始调查,就没有回头路了。无论结果是什么,你和你茗礼哥哥现在的生活,都可能会被彻底摧毁。你确定,你能承受吗?”
傅洛初怔怔地看着她,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满脸的茫然和痛楚。过了很久,她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再这么活下去了……”
秦洛曦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她的手指用力,解开了捆扎着牛皮纸袋的、已经有些松垮的麻绳。
麻绳脱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像是某种封印,被解除了。
她没有立刻打开袋子,只是看着它。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牛皮纸袋上,一个模糊的、似乎是用钢笔草草写下的日期标记。
那个日期……
秦洛曦的瞳孔,骤然收缩。
正是五年前,沈茗礼向她提出分手的,前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