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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痕 秦洛曦很少 ...

  •   秦洛曦很少做梦,尤其是关于过去的梦。她的睡眠总是很浅,像浮在冰层上,一丝风吹草动就能惊醒。然而今晚,或许是白天傅洛初那份泛黄的协议刺激了某根沉寂的神经,又或许是潜意识里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碎片终于找到了缝隙,梦魇不期而至。

      不是连贯的情节,只是破碎的光影和声音。灼热的夏日阳光,老旧电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油墨的气味——那是她和沈茗礼刚毕业时租住的、仅有三十平米的小公寓。

      梦里,她看见年轻的沈茗礼伏在二手市场淘来的、漆面斑驳的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照亮他专注的侧脸。他面前摊开着她看不懂的金融模型草稿,旁边是一叠厚厚的、印着“天使投资计划书”字样的文件。他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焦虑的声响。

      她(梦里的她)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廉价的速溶咖啡走过去,放在桌角。“休息会儿吧,眼睛都快看花了。”

      沈茗礼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伸手去拿咖啡杯,指尖却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抖,杯里的褐色液体晃动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资金还是没着落?”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那时他刚刚辞职创业,踌躇满志,却四处碰壁。他们所有的积蓄,连同她从父母那里软磨硬泡来的“支持”,都已经投了进去,像石头扔进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看见。

      沈茗礼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疲惫像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他原本飞扬的眉宇。他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僵硬得难看。“没事,还有几个投资人在谈,会有办法的。”他的声音干涩,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梦里的画面跳转。深夜,她醒来,发现身边的床铺是空的。客厅里有微弱的光亮。她悄悄走过去,看见沈茗礼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机屏幕的蓝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对,那份协议……我可以想办法……时间不多了……是,我知道风险……好,那就这样。”

      协议?什么协议?

      梦里的她想听得更清楚些,脚步挪动,却不小心踢到了门边的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茗礼猛地回头,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瞬间惊慌失措、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眼神。那眼神太陌生,太尖锐,像淬了毒的针,刺得梦里的她心脏骤停。

      “你怎么醒了?”他迅速挂断电话,脸上的表情在眨眼间切换成惯常的温柔,快得像一场拙劣的表演。他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吵到你了?没事,一点工作上的麻烦,快回去睡吧。”

      她闻到了他身上极淡的、不属于这个小公寓的、某种清冽昂贵的雪茄气味。

      梦境的碎片再次拼凑,却是另一个场景。分手前最后那段日子,争吵变得频繁而激烈。她质问他为什么越来越忙,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她看不懂的焦躁和躲闪。

      有一次,她在他换下来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医院的缴费单,金额大得惊人,收款方是一家以治疗罕见遗传病闻名的私立医院。病人姓名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家属签名栏里,是沈茗礼力透纸背的三个字。

      她拿着那张单据去问他,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颤抖:“这是什么?沈茗礼,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沈茗礼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难看,他一把抢过单据,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他的眼神里有恐慌,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暴戾的、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不关你的事!”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嘶哑,“秦洛曦,你能不能别问了?!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

      “不知道更好?”她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们说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你现在告诉我‘不知道更好’?”

      那场争吵没有结果。沈茗礼摔门而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看着那张被揉皱后掉落在地上的缴费单一角,心如刀绞。

      梦境的最后,是他提出分手的那通电话。他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冰冷,疲惫,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

      “洛曦,我们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沈茗礼,你告诉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累了。不合适了。”
      “是不是因为那个傅洛初?因为她有病,她需要你,所以我就成了可以随时丢掉的那个,是吗?!”
      “……随你怎么想。”

      电话挂断的忙音,尖锐,绵长,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切割着她的神经。

      然后,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骤然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冰冷。

      秦洛曦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湿了她的睡衣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蹦出来。喉咙干涩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城市永不熄灭的、模糊的霓虹微光。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她急促地喘息着,抬手捂住脸。掌心冰凉,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梦。

      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五年前的夏天,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些被她用“背叛”和“变心”简单概括的痛苦背后,原来还埋藏着这么多她当时未曾深思、或者被他刻意掩盖的线索。

      医院的巨额缴费单。
      他深夜压低声音谈论的“协议”。
      创业初期那笔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的关键资金。
      分手时他眼中深重的、近乎绝望的疲惫,而不仅仅是冷漠。

      还有……傅洛初父母留下的那份“恒源药业”股权代持协议,以及薄锦珩那句意味深长的“五年前,时间点倒是挺巧”。

      所有的碎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开始朝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聚拢。

      沈茗礼当初的决绝离开,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傅洛初的病。
      那笔启动资金,极有可能真的与傅家的遗产有关。
      而他,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卷入了一个需要他动用非常手段、甚至可能触及法律灰色地带的泥潭。

      所以他才那么焦虑,那么疲惫,那么……害怕她知道。
      所以他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不是不爱,而是不敢让她靠近那片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还是说……这背后,有更冷酷的算计?利用她的“不知情”,来掩盖其他更严重的秘密?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秦洛曦冲下床,踉跄着跑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她打开冷水,拼命冲洗着脸。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混杂着惊骇、愤怒、恶心和某种更复杂难言情绪的火焰。

      抬起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如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惊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泪水。

      五年了。

      她用了五年的时间,去恨一个“负心汉”,去消化一场“失败”的恋爱,去试图走出被“抛弃”的阴影。

      可现在,有人隐隐告诉她,或许真相远比那更丑陋,更不堪,更……令人作呕。

      如果沈茗礼当初真的是为了保护她而离开,那她这五年的恨,算什么?
      如果他是为了别的、更肮脏的目的而利用她、抛弃她,那她这五年,又算什么?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将她过去五年赖以支撑的认知和情感,捅得千疮百孔。

      她扶着冰冷的洗手台,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浴缸。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入骨髓。

      黑暗中,只有水龙头没有拧紧的、一滴一滴落下的水声,规律,清晰,像某种冷酷的计时。

      旧日的伤痕,从未真正愈合。
      如今,有人似乎正拿着一把生锈的、沾满污垢的刀子,试图将它们重新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脓血和腐肉。

      而她,避无可避。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沉睡,或者假装沉睡。

      只有她知道,某个角落,某个早已死去的夏天留下的、深埋地底的秘密棺椁,正在被无形的力量,一寸寸,撬开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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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晰夏》 在2026年03.07日完结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