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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冰 “维图律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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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图律师事务所”的小会议室里,空气凝滞。百叶窗紧闭,将正午灼热的阳光隔绝在外,只留下惨白的灯光,均匀地洒在光可鉴人的长桌上。
秦洛曦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那份关于“恒源药业”股权代持协议的初步法律意见书,旁边是几份相关的工商档案和新闻报道复印件。她的对面,傅洛初依旧坐在三天前那个位置,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泛白。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脸色比上次更差,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几天都没睡好。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里盛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惑不安。
薄锦珩没有来。只有她们两个人。
秦洛曦没有迂回,将那份薄薄的意见书推到傅洛初面前,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傅小姐,根据你提供的协议复印件,以及我查证的相关公开信息,初步评估如下。”
傅洛初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第一,协议真实有效,你作为你父母遗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对协议中约定的代持股权及其相关权益,拥有无可争议的所有权。”
傅洛初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第二,”秦洛曦的语气沉了沉,“关于你担心的、沈茗礼先生可能动用这部分权益进行抵押或担保的问题。从现有公开的工商登记信息看,‘茗初资本’创立初期的注册资本构成和主要资产来源,确实存在一些……不够清晰的地方。但仅凭这份代持协议本身,无法直接证明与‘茗初’的资金有关联。”
傅洛初眼中刚刚亮起的一点微弱光芒,又黯淡了下去,变成了更深的迷茫。
“不过,”秦洛曦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时间点。协议中约定的部分权益‘处置限制期’,在五年前就已经到期。也就是说,从法律上讲,从那时起,代持方——也就是你父母指定的受托人——理论上已经具备了在符合约定条件下,对该部分权益进行合理处置的权限。”
“五年前?”傅洛初喃喃重复,眼神空洞,“那……那不就是……”
“对,”秦洛曦替她说了出来,声音清晰而冰冷,“大约就是沈茗礼先生创立‘茗初资本’前后。”
傅洛初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她猛地摇头,语无伦次:“不……不可能……茗礼哥哥不会的……他、他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他对我那么好,他不会……”
“傅小姐,”秦洛曦打断了她濒临崩溃的自语,语气依旧平静得近乎残酷,“法律只看证据和事实,不猜测动机。我现在的分析,是基于现有文件的逻辑推演。要确认沈茗礼先生是否真的动用了这部分权益,以及是如何动用的,动用的合法性如何,需要更深入的调查,甚至可能涉及审计、司法鉴定等专业手段。那将是一个漫长、复杂、且耗费巨大的过程。”
她顿了顿,看着傅洛初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一旦启动正式调查,这件事就再也无法保密。无论结果如何,你和沈茗礼先生之间的关系,你目前所依赖的平静生活,都将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甚至……彻底颠覆。”
“彻底颠覆……”傅洛初像是被这四个字烫到了,猛地瑟缩了一下,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仿佛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滚落,滴在她浅蓝色的裙子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我该怎么办……”她哭着问,声音破碎不堪,“秦律师……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想怀疑茗礼哥哥……可我也害怕……害怕爸爸妈妈留下的东西真的没了……我……我是个没用的人,只会拖累别人……”
秦洛曦看着她崩溃哭泣的样子,心中那片冰原没有融化,反而凝结得更厚、更硬。她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等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直到傅洛初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秦洛曦才重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傅小姐,法律能给你答案,但给不了你心安。追查到底,可能让你看清真相,也可能让你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放弃追究,你可以维持表面的平静,但那份疑虑和不安,会一直跟着你,像一根扎在心口的刺。”
她将一份空白的委托协议,轻轻推到傅洛初面前,旁边放着一支笔。
“选择权在你。签了字,委托我正式介入调查,我会尽我所能,厘清事实,维护你的合法权益。不签,今天谈的一切,仅限于这间会议室,走出这个门,我依然是那个与你无关的‘秦律师’。”
傅洛初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那份空白的协议,又看看那支笔,眼神充满了痛苦的挣扎。她的手颤抖着伸向那支笔,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笔杆,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和傅洛初压抑的呼吸声。
秦洛曦没有催促。她知道,这个决定对傅洛初来说,无异于在薄冰上选择走向哪一边,每一步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良久,傅洛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再次伸出手,抓住了那支笔。她的手指抖得厉害,笔尖悬在委托方签名处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大颗的眼泪砸在空白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最终,她松开了笔,笔掉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我不能……”她摇着头,泪水涟涟,“对不起,秦律师……我做不到……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看也没看秦洛曦,像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会议室。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壁似乎都微微颤动。
秦洛曦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份被泪水打湿了一角的空白委托协议上,又移向傅洛初仓皇逃离后空荡荡的门口。
意料之中。
傅洛初选择了逃避。选择了维持那层看似温暖、实则脆弱的薄冰。哪怕冰面之下,可能是噬人的寒流和未知的黑暗。
她终究没有勇气,去亲手揭开可能覆灭她全部世界的真相。
秦洛曦慢慢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会议室惨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疲惫而坚硬的线条。
傅洛初放弃了。
那么,她自己呢?
那份关于五年前时间点的巧合,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记忆里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
五年前。沈茗礼突然的冷淡,频繁的失踪,最终决绝的分手。还有,他事业起步时那笔来历神秘、助他渡过最关键难关的“天使投资”……
这些原本散落的碎片,因为傅洛初这份泛黄的协议,和薄锦珩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正在她脑海中缓缓浮现。
如果……沈茗礼当初离开她,不仅仅是因为傅洛初的病弱需要照顾?
如果……那笔启动资金,真的与傅家这份遗产有关,甚至涉及不那么光彩的手段?
那么,他这五年看似成功的资本新贵形象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不堪?他当年对她绝情至此,是否也有着更复杂、更冷酷的算计?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钝痛之后,是更深的寒意。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是感情里的输家。
可现在,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悄然滋生:她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只是他庞大棋局里,一枚可以被轻易舍弃、甚至被利用来掩盖其他目的的棋子?
这个想法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咙。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份空白的委托协议上。傅洛初放弃了,但她秦洛曦,似乎已经无法回头了。
有些线头,一旦扯出,就无法再装作看不见。
有些冰面,一旦出现裂痕,就注定无法再承载原有的重量。
她伸出手,将那份被泪水浸湿的空白协议,慢慢折起,放进了自己的文件夹底层。
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周维的号码。
“周维,”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帮我查几件事。关于‘恒源药业’五年前到现在的股权变更、主要资产抵押情况,越详细越好。还有,‘茗初资本’最早期的几个投资人背景,尤其是……可能涉及代持或隐秘关联的。”
电话那头,周维明显愣了一下:“洛曦,这……这范围有点大,而且可能比较敏感。是跟我们现在手头的案子有关吗?”
“无关。”秦洛曦斩钉截铁,“是我的私事。费用从我个人账户走,资料绝对保密。”
周维沉默了几秒,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同寻常,最终应道:“……好,我明白了。我会小心处理。”
挂断电话,秦洛曦站起身,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百叶窗。
正午炽烈的阳光瞬间涌入,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眯起眼,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繁华喧嚣的城市。
阳光之下,尽是浮华。
浮华之下,暗流涌动。
而她,已经一脚踏上了那块布满裂痕的薄冰。
下一步,是粉身碎骨,还是……窥见冰层之下,那被掩盖了五年的、丑陋而残酷的真相?
她不知道。
只知道,那个夏天留下的,不仅仅是死去的爱情。
还有一道深可见骨、至今仍在隐隐渗血的伤口。
而现在,有人似乎,正在那道伤口上,又撒下了一把冰冷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