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暗线 夜色如墨, ...
-
夜色如墨,将城市的天际线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掺杂着霓虹光晕的暗蓝。“阑珊”酒吧隐匿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脸狭小,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两根,“珊”字只剩半个,透着一股颓废又顽固的气息。
秦洛曦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喧嚣的声浪混合着烟草、酒精和旧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爵士乐慵懒地流淌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吧台前的高脚凳几乎坐满了人,角落里昏暗的卡座里影影绰绰。
她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最里面一个更加隐蔽的卡座。
薄锦珩已经等在那里。他脱了白天那身笔挺的西装,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壁撞击出细微的轻响。他靠在沙发背上,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袅袅青烟模糊了他半边脸孔,那双桃花眼在昏昧的光线下,少了几分白天的玩世不恭,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深沉。
“秦大律师,赏光。”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座位。
秦洛曦没说话,坐下,拿起其中一杯酒,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尖锐的清醒。她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傅洛初今天来找我了。”她开门见山,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冷硬。
薄锦珩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吐出一口烟圈。“哦?她倒是……挺有想法。”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惊讶,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漠不关心。
“一份‘恒源药业’的股权代持协议,她父母留下的。”秦洛曦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她说,沈茗礼创业初期,可能动用了里面的权益做抵押。”
薄锦珩没有立刻接话。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半晌,才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小姑娘知道得还挺多。不过,”他抬眼,看向秦洛曦,“她跟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让你帮她告沈茗礼?”
“她只是害怕,不确定,想找个懂的人问问。”秦洛曦的声音很平,“但我给了她选择。正式委托,或者当今天没来过。”
“你让她选?”薄锦珩挑了挑眉,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秦洛曦,这不像你。五年前你可不是这么……心慈手软。”
心慈手软?秦洛曦心里冷笑一声。她只是想知道,傅洛初那份看似全然的依赖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不自知的不安,而沈茗礼那座看似稳固的冰山之下,又掩盖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那份协议,你看过吗?”薄锦珩忽然问。
“她留下了复印件。”秦洛曦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薄锦珩掐灭烟蒂,拿起文件袋,就着卡座上方那盏昏黄摇曳的吊灯,粗略地翻看着。他的目光在几处条款和签名上停留的时间稍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东西是真的。”他将文件袋推回给秦洛曦,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傅家老爷子当年有点家底,这份代持协议也确实存在。不过,‘恒源’早就今非昔比了,股权结构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这部分权益具体值多少钱,能不能动,动了有多大风险……水很深。”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酒吧的喧嚣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的话音:“茗礼当初起步,是需要一笔快钱,而且要干净。傅家这份东西,确实是个选项。但具体怎么操作的,我那时候在国外,不清楚细节。他也没细说。”
他看似撇清了自己,却又巧妙地留下了想象空间。
秦洛曦盯着他:“傅洛初说,听到你和沈茗礼讨论这件事。”
薄锦珩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小姑娘耳朵还挺灵。是有这么回事,大概是半年前吧,茗礼提过一次,说‘恒源’那边有点小麻烦,可能涉及这部分代持权益的追溯,问我的意见。我劝他尽早处理干净,别留尾巴。毕竟,洛初那丫头什么都不知道,真闹起来,不好看。”
“他怎么处理的?”
“我怎么知道?”薄锦珩耸耸肩,重新靠回沙发背,又点了一支烟,“他那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主意正得很,决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不过……”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最近‘茗初’的几个新项目,资金链绷得有点紧。‘新生医疗’那个无底洞还在持续烧钱,其他几个投资回报周期也长。外面看着风光,里面……未必那么轻松。”
他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透露什么。
秦洛曦的心慢慢沉下去。傅洛初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沈茗礼可能真的动用了那笔钱,而且现在,那笔钱的“尾巴”可能正在变成麻烦,甚至影响到他目前看似稳固的资本帝国。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转头就去告诉傅洛初,或者……做点什么?”秦洛曦问,目光锐利。
薄锦珩嗤笑一声,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秦洛曦,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知道你恨他,但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报复的人。你要真想让他难受,有的是更直接、更狠的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认真:“况且,洛初那丫头……她经不起折腾。真要把这事捅开了,第一个垮掉的,可能是她。”
这话不假。傅洛初那脆弱得像琉璃一样的身心状态,一场风暴就足以将她彻底击碎。
“那你呢?”秦洛曦反问,“你夹在中间,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什么?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觉得……我能做点什么?”
薄锦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杯中的冰块都融化了大半。酒吧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更舒缓,也更哀伤。
“我也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也许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就这么被埋着。有些债,迟早要还。”他抬起眼,看向秦洛曦,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轻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茗礼他……这五年,过得也不容易。”
秦洛曦的心像是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不容易?谁容易?她这五年的挣扎和煎熬,难道就是活该?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烧灼着感官,却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那份协议,我会评估。”她放下空杯,声音恢复了冷静,“在傅洛初做出决定之前,我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但是,”她看向薄锦珩,目光如刀,“如果这里面真的有违法违规,侵害了委托人的正当权益,我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我视而不见。到时候,不管对面是谁,我都会按照法律程序走下去。”
薄锦珩看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赏的意味。“行,秦律师,公事公办。这才像你。”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朝她示意了一下,然后也一口喝干。“需要什么信息,在不违背原则和……友情的前提下,我可以适当提供。不过,别指望我站队。”
秦洛曦没接话,站起身。“酒钱我付过了。”她拿起那个装着协议复印件的文件袋,转身离开卡座。
穿过喧嚣的人群,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清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酒吧里那股令人昏沉的暖腻气息。巷子很深,路灯昏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她快步走着,高跟鞋敲击着古老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弄里回荡。
薄锦珩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
沈茗礼的资金困境,傅洛初遗产的潜在风险,那份泛黄协议背后可能隐藏的灰色操作……这些碎片,正拼凑出一个与她记忆中、也与酒会上那个光鲜冷峻形象截然不同的沈茗礼。
一个可能为达目的、不惜动用非常手段的沈茗礼。
一个在资本漩涡中挣扎、并不如表面那般稳固的沈茗礼。
一个被过去可能留下的“尾巴”隐隐纠缠的沈茗礼。
而她,手握着一把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傅洛初的委托,和那份关键的协议。
复仇的快感并未如预期般升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情绪。像是站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脚下是未知的黑暗,而裂缝的另一边,是那个她曾深爱过、也深切恨过的男人,和他如今小心翼翼守护的、脆弱的世界。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紧了紧握着文件袋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条突然出现的暗线,究竟会引向何方?
是彻底的毁灭,还是……连她自己都不敢去细想的、另一种可能?
她不知道。
只知道,那个死去的夏天,其冰冷的余烬下,似乎仍有未曾熄灭的暗火,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