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裂帛 “维图律师 ...

  •   “维图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办公室里,冷气开得足,隔绝了窗外八月流火般的暑气。百叶窗半合,光线被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明暗交错的条纹,落在深色胡桃木的办公桌上。

      秦洛曦坐在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并购案卷宗。纸页边缘被她无意识捻得微微卷曲,钢笔尖悬在空白处,墨迹将滴未滴。阳光照在纸面上,晃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有些模糊。

      距离“云境”那场酒会,已经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她把自己埋进工作,用一场接一场的会议、一叠接一叠的文件、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填满所有清醒的时间,试图将那个夜晚烙在视网膜上的画面、那擦肩而过时冰锥般的漠然、还有薄锦珩那句轻飘飘的“很照顾她”——通通挤压出去。

      但有些东西,越是用力驱赶,越是如影随形。

      比如,此刻电脑右下角弹出的一则本地财经快讯标题:“茗初资本领投,‘新生医疗’获数亿B轮融资,布局罕见病治疗新赛道。”

      “新生医疗”,主营业务之一,正是针对傅洛初所患的那种遗传性罕见病的基因疗法研发。

      鼠标光标在标题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没有点开。秦洛曦移开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案卷上,却发现自己刚才看过的段落,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她端起手边早已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自虐般的清醒。

      这时,内线电话响了。是前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秦律师,有位傅洛初小姐,没有预约,但坚持想见您一面。”

      傅洛初?

      秦洛曦握着话筒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猝不及防的钝痛之后,是迅速弥漫开的冰冷和荒谬。

      她来做什么?示威?还是天真无邪地来向她这个“前女友”展示她如今拥有的、被沈茗礼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幸福?

      “请她进来。”秦洛曦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傅洛初站在门口。她没有穿那天酒会上的小礼裙,而是一身简单的米白色棉质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脂粉未施,只有唇上一点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她手里拎着一个浅藤编的手提袋,手指紧紧攥着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脸色比那天看起来更苍白些,眼神依旧清澈,却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忐忑和不安。

      像个误入猛兽领地、不知所措的幼鹿。

      “秦……秦律师。”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有些怯生生的。

      秦洛曦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傅小姐,请坐。”语气是标准的职业化,疏离而客气。

      傅洛初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紧张了。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坐下,将手提袋放在膝头,双手交叠着,指尖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秦洛曦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叫助理送茶或咖啡。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均匀的、低微的嘶嘶声。

      “傅小姐找我,有什么事?”秦洛曦率先打破沉默,开门见山。

      傅洛初像是被她的直接吓了一跳,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秦洛曦一眼,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

      “我……我是来道歉的。”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因为室内太过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到秦洛曦耳中。

      “道歉?”秦洛曦挑眉,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嘲讽,“傅小姐何出此言?”

      傅洛初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了哽咽:“我……我知道,因为我的病,茗礼哥哥他……他之前才会……”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才会和您分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会这样的……”

      她抬起脸,眼圈已经红了,泪水在里面盈盈打着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那张苍□□致的脸上,写满了真实的、近乎卑微的愧疚和痛苦。

      “我知道我不该来找您……可我……我听说您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律师,我……我想请您帮个忙。”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稳定一些,从膝上的藤编袋里,拿出一份用透明文件袋小心装着的文件。

      文件不厚,但纸张有些发黄,边角微微卷起,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父母……以前留下的一份股权代持协议,”傅洛初将文件轻轻推到茶几中间,指尖微微发抖,“是关于‘恒源药业’的。我……我不太懂这些,以前一直是茗礼哥哥在帮我处理。但是……但是我最近无意中听到薄大哥和茗礼哥哥说话,好像……好像当初茗礼哥哥创业时,资金很紧张,动用了这份协议里的一些……一些权益去做了抵押担保……”

      她的话说得磕磕绊绊,逻辑也有些混乱,但秦洛曦听明白了。

      沈茗礼当初创立“茗初资本”,启动资金来路不明,一直有各种猜测。原来,源头在这里。他利用了傅洛初父母留下的、代持在傅洛初名下的“恒源药业”股权权益。

      “恒源药业”虽然已不复当年鼎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部分股权的价值依然不容小觑。更重要的是,这是傅洛初父母留给她的、仅有的、与过往家族荣耀相关的遗产。

      秦洛曦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泛黄的文件上,又移到傅洛初泫然欲泣、却强撑着希冀的脸庞上。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沈茗礼,那个她曾以为只是移情别恋、选择了更脆弱花朵的男人,原来不仅是在感情上背叛了她,更是在他光鲜亮丽的新事业起点上,动用了另一个无辜女孩的家族遗产,甚至可能涉及灰色地带的资本操作。

      而傅洛初,这个看起来被保护得极好、不谙世事的女孩,在隐约察觉到可能的真相后,没有去质问那个她全心信赖的“茗礼哥哥”,反而偷偷跑来,求助于她这个“前女友”律师?

      这算什么?是对沈茗礼彻底的信赖以至于盲目,还是某种更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与不安?

      “傅小姐,”秦洛曦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像淬了冰的金属,“首先,我和你,以及沈茗礼先生之间的私人过往,与你现在提出的法律咨询,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必为此道歉。”

      傅洛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

      “其次,”秦洛曦没有理会她的眼泪,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刚才所说的内容,如果属实,可能涉及非常复杂的股权纠纷、不当得利甚至更严重的法律问题。这远不是一句‘不太懂’就能轻描淡写带过的。你确定,你要委托我来处理这件事?要知道,我一旦介入,就意味着可能站在沈茗礼先生的对立面。”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缓慢而清晰。

      傅洛初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似乎从未想过这个层面,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挣扎。她看看茶几上的文件,又看看秦洛曦冰冷而专业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递出的不是一根求助的稻草,而可能是一把能斩断现有安稳生活的利刃。

      “我……我……”她语无伦次,眼泪流得更凶,“我不知道……我只是害怕……我怕茗礼哥哥是因为我才……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可我也不想……不想爸爸妈妈留下的东西……”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纤细的肩膀无助地颤抖起来。

      秦洛曦看着她崩溃哭泣的样子,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却没有生出半分怜悯。反而有一种更尖锐、更黑暗的情绪,在缝隙里滋生。

      看啊,沈茗礼。这就是你精心呵护、不惜代价也要保护的“脆弱”。她甚至不敢亲自问你一句,只敢偷偷跑来,向你的“过去”寻求一个可能摧毁你现在一切的答案。

      而你,又在我的过去里,扮演了怎样一个虚伪、自私、不择手段的角色?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空调的冷风徒劳地吹着,却吹不散那无形无质、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枷锁。

      秦洛曦没有安慰傅洛初,也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泛黄的股权文件上。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移动,照亮了纸张边缘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签名——傅洛初父亲的名字。

      那签名力透纸背,带着旧时代商人的气魄与决断,与眼前这个哭泣的、彷徨无措的孤女,形成了残酷而讽刺的对比。

      许久,傅洛初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秦洛曦,眼神空洞而绝望,像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小船。

      秦洛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划破了室内粘稠的寂静:

      “傅小姐,这份文件,我可以先帮你做初步的法律评估。”

      她顿了顿,看着傅洛初眼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弱希望,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补上了后半句,如同宣判:

      “但前提是,你需要签署正式的委托协议。并且,做好面对任何可能后果的心理准备。”

      “包括,与沈茗礼先生,对簿公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晰夏》 在2026年03.07日完结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