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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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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娣,你……”
老妇人苍老的面容上有些许愧疚,她那双浑浊的眼珠子也不敢盯着悦安看,满是老茧的手举起又放下。
悦安见着母亲想牵自己的手又不敢,于是主动握住了母亲的手。
“娘。”
“诶,你这几年过的还好吗?”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小姐对我很好。”悦安摩梭着母亲手上的茧,眼睛里的泪要落不落。
“那就好那就好,我看那小姐也是个富裕的。你现在穿的不差,长的也高大,想来她是没有苛待你的。”老夫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笑意。
“阿娘,你,你们……”悦安本想问问母亲,这些年过的好不好?可是眼前这幅景象已经给了她答案,不必再多问。
屋子里显得有些空,家具都没剩几样。往上看,屋顶还有些漏;往下看,地上也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有着不知什么时候的陈年老垢。
视线一转,母亲手上还拿着几年前的那个针线篓,竹编的篓子有几个地方都破了。
她手上的茧子更多了,她的眼睛也更浑浊了。看着比同岁数的人还要老十几岁,生活的重担已经把她搓磨的不成人样。
“阿娘,我这有些钱,你拿着。”悦安在身上翻了翻,找出自己的钱袋子塞到了母亲的手中。
“好,好。”老夫人见着钱比刚才更开心了。她没有推辞,直接把这钱收下了。
许是见了多年未见的女儿,又或是这些年实在经历了太多却没有人诉说,老妇人把钱收下后拉着悦安聊起往事。
“招娣,你是不知道这几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唉。”
老妇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泪水也不受控制的再次落下,她拿手胡乱的抹了把脸,又接着说下去。
“你走之后,你阿爹不知怎么的还喜欢上了喝酒。他不喝酒都打人,喝了酒更是打的凶。”老妇人撩起自己的袖子给悦安看了看她身上的旧伤。
老妇人的手臂上有已经好了的伤疤,有几块看着像是曾经被火烧过。
悦安颤颤巍巍地伸手,轻轻的碰了碰母亲手臂上的伤疤。
一颗豆大般的泪珠砸在老妇人的手臂上 悦安伸手将母亲手臂上的泪珠抹去,接着又擦了擦自己的脸上的泪。
“前两年,你阿爹出去喝酒,喝醉了。回来的路上摔坑里摔死了。”老妇人提到这时竟然还有些伤心。
“那不正好,没人在折磨你们了。”悦安接话。
“诶?招娣!你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老妇人的脸上出现了愤怒,她抬起手指了指悦安:“他再怎么样也是你的阿爹!”
“可……”悦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自己母亲打断了。
“他是你阿爹,那他做什么你都该受着。就算他做的不好不对,那也不能这样。”
老妇人冷静下来,开始语重心长的给悦安讲道理:“女人这一辈子,没嫁人前要听自己爹的,嫁了人之后,要听自己丈夫的。”
“若是遇上不好的人,那也都是命,这是没办法的。”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遇上了你阿爹这样的人,我也没办法。”
说完这话,老人叹了口气,又沉默了许久。
“你以后也是要嫁人生子的,到时候一定要选个好人家。要不然啊,嫁错人这一辈子都完了!”
悦安听着这些话,心里很是不舒服。她竟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一定得嫁人吗?
悦安看着老妇人憔悴的模样,想着曾经还在家的种种——那个总是打人的父亲,那个欠了赌债要母亲来还的父亲,那个把自己卖去赌坊的父亲……
呵,嫁人吗?即便是这样的人,也不能反抗吗?这,真的对吗?
她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将自己锁住了,她好像被困住了。
老妇人没有管悦安的沉默,顿了顿,又自顾自的说起来:“你的几个姐姐呀,也都嫁人了。现在就剩你和你弟了。”
“你可怜的弟弟啊。家中还欠着债,也没有多的余钱,屋子还这般的破,他以后该怎么娶媳妇儿?”
说到这,老妇人愣住了,她看了看悦安。
悦安身上穿的是王家的仆役服,因为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衣服的料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也是挺好的了。
老妇人又看了看悦安刚才拿出的那袋钱,她开口:“招娣啊,你刚才给的钱也就够还赌债,你弟未来娶亲也得花一大笔钱。这……”
“小弟若是想娶亲,那他自己去挣钱啊。”悦安一年不解的看着母亲:“况且他现在还小吧,也不着急考虑亲事。”
她刚才被母亲的话震了一下,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没什么思考直接脱口而出。
“那得多辛苦,得挣到多久啊?”老夫人看了看悦安:“你身为姐姐,未出嫁前帮衬弟弟也是应该的。”
“你若是还有多的余钱,帮忙把房子翻修一下,再留点给你弟弟娶亲,这些都是你作为姐姐该做的。”
“你以后还要仰仗你的弟弟呢。你想啊,若是以后你出嫁,遇上不好的人,有弟弟撑腰也是好的。”
悦安脑子有些懵了,她觉得母亲说的不对。她也不明白,为何经历过这些的母亲反而会觉得就该如此?
“主家还有事,我改日再来看您吧。”悦安寻了个由头,匆匆的跟母亲告别。
她急冲冲的跑了出去,像是落荒而逃。
出了屋子,她有些疲惫地靠墙角蹲下,她闭了闭眼睛,眼泪又落下了。
湛蓝的天空渐渐被彩色的晚霞取代,外出做工的邻居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悦安感受到邻居打探的目光,擦了擦眼泪起身,贴着墙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没多久,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色鞋,这些一看就做工精致,上面还用银线绣着花。
这是小姐穿的鞋。
看见小姐悦安终于有了点反应,“刷”的一下抬起头。
眼睛里闯入小姐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周围没有其他的人。悦安腿长,大跨两步,一下就到了小姐面前,她伸出手,将小姐紧紧的抱住。
“呜呜呜,小姐。”
悦安哭得有些发抖,几滴泪顺着悦安的脸颊落在了小姐的肩上。
梦珩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悦安的背,等悦安稍微平静点了才说:“怎么了?”
“小姐。”悦安委屈地看着小姐,像一只落了水的小狗,可怜兮兮的。
“天晚了,我们先回去再说,好吗?”小姐伸手抹去悦安脸上的泪水,还刻意放软了说话的语调。
“嗯。”悦安点点头乖乖地跟着小姐走了。
刚到王家门口,就看见好几个下人忙忙碌碌的搬着箱子,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看着还挺沉。
再一路往里走,路上听见几个下人聊天。
“牡丹宴还有两个月才开始,现在就要做准备了吗?”
“主子的吩咐,我们照做就是。”
“这牡丹宴重要的很,自然是要早些准备的,况且今日不过搬些东西。”
悦安心不在焉,没有听见这些话;梦珩即便听见这些话了,也没多在意。
两人进了梦珩的屋子,手牵着手向桌子走去。到了桌子旁,悦安拉着悦安挨着坐下。
“悦安,发生什么了?”小姐脸上写满了担心,刚一坐下她就急着问悦安。
“没什么,就是有些不开心。”悦安用哭红的眼睛看着小姐,她道:“我自己缓缓就好了,小姐你别担心。
梦珩没有说话,倒了杯水递给悦安。
过了一会儿,悦安还是忍不住找小姐倾诉。毕竟她本来就话多,更何况此刻心情还不好。
“小姐,女子一定得嫁人吗?”
悦安想起小姐之前好似这样的问题,不过当时悦安没有听到答案,也不好奇。
那时候的她,身边所有人从言语、行动都告诉她,嫁人这是必然的。相反,若是说出以后不嫁人这种话,必定会被骂大逆不道。
可如今的她,再见完母亲之后,她开始动摇了。她发现从前认为的理所应当好像并不占理。
梦珩有些吃惊,悦安会出这样的问题。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不过若是悦安不想提,她也不会主动戳人痛处。
于是,她只回答悦安本来的问题:“不一定。”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可是世道如此,女子很难一个人生存。会面临更多的恶意,会遭受更多的不公。”
她对上悦安的眼睛,继续到:“不过天道本就不公,嫁人寻求庇佑,也只是将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做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梦珩的神色有些黯淡。她不禁想到悦安意识到这些到底是好是坏?一个人两个人改变不了这一切,清楚知道却无能为力,反而更难受。
悦安这样一个单纯快乐的人,也要遭受这样的痛苦吗?
悦安张了张嘴,看起来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与梦珩对望。
原来小姐常常不开心,是因为这些吗?
她好像懂,又好像不懂。就像母亲,她遭受了父亲带来的痛苦,可她却觉得理应如此。甚至想要将自己也推入婚姻。她不理解为什么。
“为什么阿爹让阿娘那么痛苦,阿娘还要却一味忍受呢?甚至都不许我说他活该。”
悦安不懂这些,出于对小姐的信任和依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问出来。
“她被吃人的礼教规束,渐渐同化,又反过来去束缚别人。她们所谓的理可未必是真理,她们所认为的公也根本不公。”
梦珩伸手拍了拍悦安的肩,又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悦安,别想那么多了。天不早了,好好休息。”
悦安盯着小姐的脸看了一会,道:“小姐,不想笑就不要勉强,不要勉强自己。”
“嗯。”
悦安又抱住了小姐,这回换她来安慰小姐,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经此一事,悦安发现自己跟小姐好像更亲密了。她们一起长大,关系本就不错。现如今,她们不仅是共同长大的发小,也是难得一遇的知音。
在这样的世道里,对方算是对她们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