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不会调酒的 ...


  •   『五』

      程一威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完,闹钟响起来。再看眼证物袋和拷了视频的U盘,便拿了早饭出门去。

      记录做了,东西交了,心里轻下不少。

      连带路上的红灯也没吃几个。车刚停好,就听后座车窗被敲了两下。扭头一看,郑达乾正从右侧绕过来。

      程一威推开门:“钱哥。”

      “难得啊,不下雨开车。”

      “哦、嗯。”

      程一威从车上下来,关门按钥匙。

      “后天我要出差,去一个礼拜。有点事情给你讲一下。”

      程一威跟上他的步子,“那我去你办公室。几点?”

      “明天吧,明天下班前。还有点东西没弄完,到时候一起讲。”

      “哦。”

      “老郑这两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他推开写字楼玻璃门。

      “没啊,没。怎么了?”

      “没事。”

      郑达乾跟人讲话一般就这样。走路很快,目不斜视的,也不管旁边人跟不跟得上。论个子,他在这一圈人里不算矮,穿鞋可以凑个一米八。亲哥老郑郑达叶就不一样了,走路慢慢悠悠,说话也温温雅雅。兄弟俩性格差蛮大。郑达叶商科出身,现在是童雅领导。郑达乾是程一威和童雅本科时候的学长,大她们两届。硕士毕业回了国,去医院待了三年。拿了该拿的证,攒了足够的钱,就自己做起工作室来。程一威回来后也是进的医院,两个月前才出来,成了工作室员工。她对郑达乾是十分感激的,过去几年受了他不少帮助,特别是拿证的经验。童雅跟他也是熟来熟往,有时候吃饭喝酒叫不动程一威,就拉他凑人头。

      ·

      张女士晚了半小时到,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谈话做完,她站起来,说谢谢,然后问程一威能不能抱一下。程一威想了下,起身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

      送走张女士,程一威把手机翻过来。四条私信,三个群红点。还有一条短信,卖房的。

      童雅三条:
      「大钱说他要出差啊」
      「他已经把稿子给我了」
      「你的好了没」

      程一威:
      「快了」
      「在检查了」

      半分钟后,童雅:
      「后天下班前一定要给我咯」
      「不然来不及」
      「别到时候又给我说还在改标点改错字」

      《都市心理》是月刊,每月15号前后纸质版铺货,25号左右上电子版。截稿时间是每月1号下午五点,遇到法定假期会提前相应天数。

      程一威没迟过。

      也没早过。

      对于一个学生时代习惯踩点交卷的人来说,响铃前的任一秒都可能发现新差错。

      程一威是希望拿出当下最好结果的。

      她喜欢在交稿前盯几遍边边角角的东西。

      “你那么多强迫症里也就这个还算有点好处。”这是童雅给她的评价。

      “效率也讲点呀。你这种,天上下钱都抢不到。”

      她是了解她的。

      她也喜欢她这般,真心真言。

      今天是星期几这种事程一威本来不会特别挂意的。但早上郑达乾说出差的时候,她倒是想起来,今天已经周二了。

      ·

      周三就是这么来的,跟着一个冒失的念头。

      郑达乾下午出去了,回来时带来两个年轻人。他问程一威晚上有没有事,方不方便等他一会儿。程一威赶紧应声“晚上没事”,又说自己反正也有点东西没做完。

      从郑达乾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程一威把车开回去,楼下吃了晚饭。又回家里磨蹭十分钟,然后出来上了网约车。

      开到小弄堂,堵了,纹丝不动,她只好下车跑起来。

      站酒吧门口的时候是七点五十三,气还喘。那块霓虹灯牌确实挺招摇的,特别是两个“3”。程一威仰头看着,也不进去。

      刚才在家的十分钟:
      换衣服,白T加宽松牛仔裤,再披件大号浅蓝格子衬衫。她的衣柜里逃不过灰黑蓝白跟草木色。其他那些现在看,像微醺时候拎回来的。
      换手表,白色表盘白色表带。
      换眼镜,焦糖色大圆框。
      她现在还是长卷发,没染。发圈扯了,张开十个手指来回抓抓,总算让头发看起来松散些。
      临出门,又在玄关发愣。来回转三次身,最后还是跑回镜子前抹了唇彩。

      这是另一个她。或者说,这是她希望今晚呈现的她。

      特别地不特别。

      门口有保安小哥查身份证。她没带,按小哥说的从手机里点出来给他看。

      酒吧门要用点力才能推开。进了门,站一边。后面有人进来,她又挪一步。

      灯光不上力道,软软的,音乐也是,一起软软包裹住肤发。

      程一威找了个偏僻位置坐下。

      音乐突然切了,半路接上:
      "and you know I'm sincere…"

      她看向吧台,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棕发高马尾女调酒师在忙。

      “您好,想要点什么?”服务生走过来,彬彬有礼。

      “有推荐的吗?”

      “今晚特调‘隐士之心’,配合塔罗沙龙的。”

      服务生朝吧台边一块高脚LED背光镜子指指。上面有荧光手写:
      「晚8点到10点
      塔罗心灵指引
      由隐士主持」

      “就要这个吧,谢谢。”

      “隐士之心”呈深紫色,杯口沾了圈细盐,尝起来是酸甜味,又带刃苦涩。程一威知道自己什么酒量,就慢慢喝。

      八点零六分,原本暗着的一处忽亮起柔光。一张长桌,铺了黑丝绒桌布。布料看起来挺重的,垂下来,盖住一半桌腿。

      不少人开始往那边聚集。程一威等了一会儿,也跟了过去。

      “今晚我们探索恋人牌的意义。”

      晏明站桌边,一身黑。两副塔罗牌摆在面前,老款,印刷和材质倒是精良。手腕上的纹身看不太清。

      程一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注意这个。

      “恋人牌不只是关于爱情,”晏明拿起其中一副牌,“它也代表选择、沟通,或者说价值观的碰撞。还有,自我与他人的边界。”

      后面又来几个人,程一威退到最外圈。穿过前面脑袋缝看晏明洗牌、切牌。很好看,就是有点晕,不真实。

      准备工作做好了,他开始给第一个参与者抽牌,周围讲话声也跟着歇下来。

      “过去,‘战车’逆。现在,‘隐士’的正位。未来是‘星星’的正位。”

      晏明手指离开牌面,“您正在从一段失控的时期中走出来,需要独处来理清思绪。但请记住,隐士不是永远躲藏,他会带着找到的智慧回归。”

      坐对面的女孩动了一下,捏起右边耳朵来。

      程一威大概能识别这里面的语言技巧:足够模糊以适用于多数人,又足够具体到让人感觉被说中。

      晏明抬眼环视时,程一威一脚往阴影里缩。

      “下一位。”

      参与者大多是女性,偶尔也上来一两位男性。有几个明显是熟人,适时玩笑几句,气氛也跟着热络起来。

      晏明好像从不直接给建议,只慢慢引导对方自己去发现答案。

      程一威暂时下了个粗糙定论:他还挺有方法。

      至少从这一个多小时看,是这么回事。

      围观的人全都轮了个遍,只剩程一威了。

      “角落里的女士,您有什么想问的吗?”晏明抬头,视线对上最远处的程一威。

      几道目光温柔地扎过来。程一威感觉整颗头都有点发热。

      她走到桌前,在晏明对面椅子上坐下。

      “我没什么特别想问的。”光看牌,不抬头。

      晏明微微笑,“那就让牌自己说话。”

      他开始洗牌,眼睛寸步不离她的脸。

      “请切牌。”

      程一威将牌随机分成三叠。晏明重新洗匀,铺开成扇形。

      “选三张。”

      她抽出三张,依次排开。晏明翻转第一张,“女祭司”逆位。

      “理性压抑直觉。明明感觉到了什么,却选择不去相信。”

      第二张是“魔术师”正位。

      “您正在迈向主动。结合前一张牌,现在正是重新校准能量的好时机。可以尝试多展现自己。”

      他停下来,看看她,又看看牌面。最后只是并起食指和中指推了推牌。

      程一威发现自己坐姿有点僵了,连忙松下来。

      第三张翻开,“恋人”正位。算是合上了今晚的主题。

      晏明不说话了。

      灯光本来就不怎么亮,现在好像更不亮了。音乐声也小,而且还在变得更小。只有耳鸣在提速,不间断地。

      “这张牌说,”晏明声音软下来,“一个重要的选择即将到来。不是关于别人,而是关于您准备如何面对自己真实的渴望。”

      ·

      沙龙结束,人都散了去。

      程一威站起来,却依然留在原地。头顶有什么东西正趴着打旋。“隐士之心”的酒劲比她预想的要大。

      “喜欢我的另一个身份吗,程医生?”

      晏明也站起来,俯身收拾牌卡。

      程一威抬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是我?”

      “从你进门起。”晏明笑笑,“伪装得挺好,不过体态和走路姿势很难一下子改掉。”

      程一威有些尴尬。

      “为什么用假名?”她问,“担心同行知道影响专业声誉?”

      “是也不是。”晏明收起最后一张牌,“‘隐士’是以前大学社团里给我起的绰号。有些青少年和边缘群体对正规治疗和咨询会有抵触,但可能愿意找个塔罗师聊聊。”他整理好牌,“我现在是不对来访透露我有塔罗活动的,也从来不把这边的观众发展为咨客。”

      程一威本来对心理咨询师兼职塔罗师这个行为是持保留或者确切说是反对意见的,毕竟这跟伦理守则里的好几条原则都有直接冲突。但从目前看来,他已经做好了身份切割。另外,就今晚而言,晏明并没有做什么明确的预测,也没有引导通灵的意味。这种做法反而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常规的塔罗师。

      “留下来喝一杯吗?”晏明邀请道,“我十一点半才上班,现在可以当普通顾客。”

      程一威肯定会果断拒绝的。

      “好。”

      他们换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晏明转头对高马尾女孩说:“两杯‘心理分析师’。我的配方。”

      程一威听到这句,就开始猜他应该会调酒,搞不好还是个调酒师。

      如此想着,她觉得眼前这人真像个多面体。

      女孩会意一笑,开始准备起来。程一威发现她看晏明的时候带了点别样的亲近。

      “你粉丝?”说完又朝女调酒师的方向看去。

      “苏菲?她是我表姐。”晏明可能猜到了她的未表之意,“这酒吧是我舅舅开的,我偶尔过来帮忙,顺便做做塔罗沙龙。”

      “你表姐是外国人?”

      真是个尴尬又唐突的问题,程一威在心里骂自己。

      “不是。因为名字?”晏明扭头瞥了眼苏菲,又转回来,笑说:“是不是有点混血长相?我舅妈新疆人,很喜欢苏菲·玛索。”

      “所以名字是跟着偶像取的?”

      “对,不过这是她小名。有个小故事要不要听?舅妈怀孕的时候经常看一盘录像带,有次开玩笑说了句‘要不就叫苏菲好了’。结果被我舅当真了,要拿来当大名,说反正他有个同事儿子叫林大卫。后来还是因为跟姓不搭,才没写进户口本。我们家族基因,哈哈,随便得可怕。”

      程一威正搜刮脑内什么姓会和这个名字不搭,苏菲已经走了过来,笑嘻嘻地将两杯酒放在他们面前。

      酒表面浮着个切到透明的柠檬片,下面还冻了朵迷迭香。这迷迭香是重新造过型的,成团簇拥的样子。

      “尝尝。”晏明把左边那杯推到她面前,“专为心理学家设计的口味。”

      程一威拿起杯子,一种清凉木质香潜入鼻腔,犀利的清新,再是神秘兮兮的草本花香。

      第一口,干净明亮的酸,然后是圆润的香料味,接着是背景里草本的微苦,最后留一番悠长的回甘。

      程一威忍不住又喝一口,试图分析其中的成分。

      “基酒是金酒,加了伯爵茶糖浆跟柠檬汁,还有一点点苦艾酒。”他指指那片冻着迷迭香的柠檬,“冰镇迷迭香回温时缓慢释放的芳香分子会刺激边缘系统,调节前额叶皮层,让人产生轻微的警觉感。”

      “所以你是在药理上模拟心理咨询的清醒状态?”

      “准确地说,是在模拟被分析的感觉。那种既愉悦又不安,既想敞开心扉又想隐藏自己的矛盾状态。”他歪下头,“就像你现在这样。”

      晏明离得太近了,程一威能闻到一丝和入酒精的淡香。

      “你经常这样分析你的约会对象?”

      晏明眼底生出些光来。

      “你是在……承认这是场约会?”

      她不是。她没有。

      “还是在说,”他佯作不满,“我看起来像个海王?”

      “不是,都不是。”程一威突然急了,这种得罪人的冤枉事她可不做。

      “哈哈,吓到你了。对不起。”他挪挪自己那杯酒,“我只分析特别的对象。”

      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杯里的液体。

      “比如,为什么一个厌恶神秘主义的心理学家会来参加塔罗沙龙。”

      “你又抬举我了。”程一威用指背顶了顶左边镜框,“好奇。”

      “好奇到需要伪装自己?”

      程一威喝一口酒,拖延时间。

      “我想看看脱离专业环境的晏明是什么样的。”

      “现在你看到了。”晏明偏过头来,“多重身份,不务正业,游走在专业边缘。失望吗?”

      程一威不答话,捉着杯沿看里面的柠檬片。

      “惊讶。但不失望。”

      她扭头,“毕竟,技多不压身。”

      晏明释出个笑。

      “其实我理解你为什么选这种方式。有些来访要先通过象征和隐喻来表达自己,然后才能直面现实。”

      晏明收起余下的笑意,也不语,单手支住脑袋,认真凝视起她来。吧台灯光下,他眼里有细碎的光点。

      “怎么了?”程一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晏明退开少许,“只是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我以为你会批评我模糊了科学和迷信的界限。”

      “我是这么想的,直到,”程一威手扶上杯脚,“我读了你的文章,‘命运之轮’的那篇。”

      “你解开了我的文件夹。”晏明看起来由衷地高兴,“密码是什么?”

      "The hermit."

      “聪明。”晏明将杯子举过来同她轻轻相碰,“敬破解密码的心理分析师。”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搞懂。星期六那个会,”程一威停下来。

      “嗯,你说。”

      “你怎么弄到全部演讲人名字的?”

      “那个啊,”他放下杯子,“我有我的渠道。”

      “可以问吗?”

      “不可以。”他笑起来。

      程一威想想也是,这问题又唐突了。

      两人一时无话。

      “其实我也有件事一直没搞懂。”

      “你说。”

      晏明拿出手机点几下,把屏幕转给她:
      「(置顶)
      carousel (82)
      human nature (82)
      escapade (89)
      who is it (91)
      you'll never find (97)
      with you (18)
      your eyes (82)」

      “这号,你的吗?”

      程一威无话。

      “不可以问。”他笑了,收回手机,“那扯平了。”

      “你怎么找出来的?”

      晏明不语,笑着看她。

      “你有你的渠道。”程一威帮他答了。

      这回是两人一起笑。

      “怎么不更了?”

      程一威不答话,也不看他。喝一口酒,又喝一口。

      “好了,放过你。”他笑笑,“不问了。”

      两人重新聊起来。晏明做了一个极好的听者和说者,知道什么时候接话,什么时候延伸话题,什么时候转移话题。

      ·

      程一威看表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我得走了,早上还有预约。”

      滑下高脚凳时她才发现,那杯“心理分析师”还真是,后劲十足。

      好在她在晏明扶住她前站稳了。

      “下次你来,我不喝酒。”他收回手。

      又很快在手机上点几下,“车马上到。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

      “太晚了。”这话说得轻软,却也强硬。

      夜风清凉,程一威站门口,晏明守在边上。过了几分钟,车来了。

      “到家可以给我发个……算了,早点休息。”晏明为她拉开车门。

      程一威点头,钻进去。车子开出些距离,她才转向后窗看去,晏明没走。

      那身影在街光里越来越小,却越来越清晰。

      她转回来,去按车窗。

      程一威有些惭愧。一直以来是她分析别人,现在因为有人分析她,她倒分析不清自己了。

      从酒吧开到清水花园其实只要几分钟,路况特别好的时候。比如现在。

      下了车,关上门,短信来了:
      「苏菲说喜欢你的唇彩」

      程一威原本就憋着一句话,刚才在酒吧。末了也没出口,怕让人觉得像恭维。现在看着这消息,可不想管那么多了。

      打字:
      「她长得很漂亮很清爽,像蓝衬衫的短发苏菲玛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