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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需要密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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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您去年在《都市心理学刊》上那篇关于社区归属感的文章,致谢里说要感谢小区的安静环境和高绿化率。结合工作室地址和社交平台评论里一条关于通勤时间的线索,很容易推算出来。”
程一威愣愣听完,觉得甚是厉害。一边又惴惴不安,也说不上原因。
她接受了提议,但目的是观察他是否真的知道她住哪。
大雨过后的街道有不少水洼做的陷阱,但好在空气清爽。两人一道慢走,晏明始终保持距离,不远不近。
“为什么读心理学?”这一般是初见后辈同行时用来开启工作话题的,程一威原本没计划问这个,但实在好奇。
晏明停下来,半晌无话。
“我十六岁的时候,最好的朋友自杀了,从顶楼的围栏里冲出去的。”他说这话,声音淡淡的,没有颜色,“在那之前,没人看出征兆,包括我。后来我读他的日记,才发现求救信号这么明显。我只是没学会看见,那个时候。”
程一威意外这个常规问题会牵扯出隐私来,心中不免升起些歉意。
她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亮给他侧脸打上些青涩。可是明暗间隙里,他整个人却有些说不清的生冷。
“所以你想学会‘看见’别人。”
“确切地说,是想学会让人被看见。”晏明偏头看她,“就像您做的那样。”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清水花园的正门出现在眼前。
程一威突然停住脚。前面想的事已忘净,只顾得上眼前。
小区门口正站着那个穿工装服的男人,似在和保安争论些什么。
晏明觉出她的紧张:“那人有问题?”
“嗯,他说他是刚搬来的,住2栋,但——”没等程一威说完,晏明已大步走了过去。
她听不清对话内容,只见他拿出手机展示了什么,保安的表情立马变得警惕起来。工装服男人辩解几句,最终悻悻离开。
“解决了。”晏明回到她身边,“他确实是刚搬来的,但是住4栋,不是2栋。保安查了电脑,说他报的门牌号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程一威汗毛站立,“你给他看了什么?”
“我的心理咨询师执照。我告诉他我是街道办在这片区特聘的心理评估员,正在协助调查最近几起骚扰案件。”
程一威在心里感叹:“这也可以……”
晏明给她一个宽慰的笑,“人们总是更相信有正式头衔的人。”
进了小区,程一威转身道:“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小心。”
这关心出口太快,连她自己都讶异。
晏明也是。
“我会的,谢谢。不过您回去后要检查一下家里的安全措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做安保系统的朋友。说是晏明介绍的,他会给您成本价。”
程一威接过名片,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早就知道我被跟踪了?”
晏明点头,表情复杂起来。
“独居的职业女性,近期在社交平台发表过关于跟踪狂心理的文章,又在小区附近看到可疑人物……概率不小。”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又好像有些不对。程一威此时已无脑力多想,只是再次道了谢。
晏明又陪她走一段,这回她没拒绝。
“您明天早上约了张女士对吗?”晏明突然开口,“她最近在经历离婚创伤。前夫有暴力倾向,建议不要用常规的认知重构,她需要先释放愤怒。”他稍顿,“注意安全。”
程一威发觉自己又在憋气。这种信息,他没道理知道。
“我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志愿的时候接触过她的案例。昨天听说她预约了您,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
“保密原则呢?”
“不会,她已经主动签了授权书。”晏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她需要多机构协同帮助。”
程一威看了两秒,才撤掉头顶红线,“我明白了,谢谢。”
两人互相道别。然后是不知从哪来的默契,一个没回头,一个没出声。
公寓里一切如常,没有新的空白信封。程一威检查了所有窗户和门锁后,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搜索起最近的跟踪案件报道。果然,过去三周有四起案件,细节与晏明说的完全吻合。
她起身去泡了杯薰衣草茶,来到卧室窗前,缓缓拉开一条窗帘缝隙。
他居然没走。
晏明站在原地,正双臂抱胸靠在路灯杆子上,仰头望着这边。
看到她后,他歪歪头,才转身离开。
程一威迅速拉上窗帘,也没多想,猛灌一口杯中液体,结果被毫不留情地烫个满嘴。
她忘了这茶是刚泡的。
回到书房,她打开晏明之前给的U盘。里面除了些研究资料外,还有个名为“日月安”的文件夹,但有密码保护。她试了几个常见密码都不行,正准备放弃时,灵光乍现。
输入「thehermit」。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些关于艺术治疗的文章。有一篇的题目是《命运之轮:当来访者将负面结果归因于神秘力量》。
程一威坐直些,心想真巧。最近接手的一个案子里,那位年轻女性恰好笃定自己的情感问题是“命运之轮”逆位造成的。
「当人们感到生活失控时,往往会将因果关系投射到某些神秘事物上来。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通过赋予混乱以意义来维持心理平衡。」
「……」
「治疗师的任务不是拆卸瓦解这种信念,而是参透它背后的情感需求。就像我们不能粗暴地夺走孩子的安抚玩具,而是应当先提供充足的安全感。」
程一威琢磨一会儿。对那位女士,或许下次该换种问询方式了。
关掉文档,她抬手把窗户推开,让雨后清新流进来。更多的氧气,正是她此刻需要的。
短信音蹦出之前,脑筋刚刚游到别处。
「保安说那人不会再来了。建议您明天换把锁,那种老式锁芯三十秒就能撬开。」
「晚安,程医生。」
程一威没有回复。
发呆几秒后,还是打了句:
「好的,谢谢。」
然后接着划拉,挑了篇半年前的文章打开。讲的是塔罗牌作为投射工具在青少年抑郁症中的应用。
「当语言无法承载记忆的重量时,图像便成为避难所之一。它是镜子,映出来访者潜意识中存在但眼前尚未看清的部分。」
有段话她多看了一遍:
「当来访者选择了看似消极的牌时,咨询师的任务不是引导其回避痛苦,而是助其发现痛苦背后使其成长的可能性。」
程一威突然想起点什么,急忙点开社交平台。
她有印象。那个“yan”,总是给评论,总是一针见血。
比如某期专栏下:
「……是否忽略了从创伤中被迫发展起来的防御机制有可能成为个体最强大的资源?」
·
洗澡的时间都被用来消化今晚的目见耳闻。
回到卧室,手机上多出条消息,是童雅:
「报案了吗」
程一威想了想,还是撒了个谎:
「去过了,提前下班去的」
「那就好」
两人又闲聊几句,才互相催促睡觉。
退出聊天框后,程一威放下手机又拿起,给自己设了三个闹钟,早上中午和傍晚,标签全部填的「去备案!」。
她需要一个比日期式提醒更强力的通知方式。
躺至凌晨仍无睡意。脑中有件事,确切说,有个人,形象太多,矛盾也太多。
·
天刚褪黑,那只常客鸟已经蹲在窗外栏杆上叫唤起来。
程一威两下就被吵醒。这原本是她最喜欢的晨间声音,今天听着却莫名有些烦躁。
摸来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上几个字「隐士(空格)塔罗」。
第三个链接是个名为“隐士的塔罗密室”的个人主页。点开后,首页是张银色调的黑白照片。一双修净的手正在洗牌,手腕内侧是那个小纹身。
主页简介只有一句话:
「看见你未言之痛,解读你未知之路」
下面附了篇短文,行文风格有些克制,少了些神秘学网页该有的浮夸语气。
点开“关于作者”,没有照片,除了一条孤零零的塔罗相关身份信息外,再无更多个人资料。
再往下便是页末的一行小字:
「每周三晚8点,夜岸33酒吧,塔罗与心灵之夜」
程一威猛地掐灭屏幕。
“夜岸33”?这不就是她偶尔绕路去超市时会经过的那家酒吧吗?
她想着昨晚在便利店,晏明只说了将塔罗作为辅助用在咨询中,曾经、偶尔。
现在看来,他不光是个塔罗师,这重身份还比她想象的更为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