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他的纹身 ...
-
『三』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程一威才找回神。
地上有惊喜,一根透明鱼线。
这是她中午离开前设置的简易警报:有人进过她公寓。
开了门,客厅没什么变化。沙发和角落里的透明橱柜都是惯常模样,茶几上的文件也整齐躺着。
直到她走进卧室。
梳妆台上多了个纯白信封,没有任何字迹或邮戳。程一威戴上放在抽屉里的乳胶手套,小心地用裁纸刀挑开封口。
内里空空。
这是本周收到的第二个空白信封,而前一次是进家门时在玄关的储物柜上发现的。
程一威将信封放进已经装有一个的透明证物袋,然后彻底检查了公寓的每个角落。
没有入侵痕迹,没有物品丢失。
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调出安装在门外隐蔽处摄像头的录像。
快进播放后,她看到了与前一次类似的情形:下午三点二十四分,一个戴口罩和棒球帽的男子来到她门前,在尝试了半分多钟的开锁后进入屋内。逗留半分钟后,又从门缝里探头张望一下迅速钻出,接着缓缓合上门匆忙离开。
那人依旧穿着大于身体尺寸的工装服,无法被辨别体型特征,动作也熟练得叫人汗毛直竖。
合上电脑,程一威给自己倒了杯酒。酒精很烫,却驱散不了背上的寒意。
她打算报警,但不知道证据够不够。两封没有内容的信,两段简短的录像。不是入室抢劫,算……私闯民宅?
天整个黑了,程一威起身拉上窗帘。不知怎的,窗帘布料在今晚显得有些单薄。
·
翌日清晨,程一威提早离开公寓。出了电梯,她瞟到大厅角落里坐着个陌生男人,正翘着二郎腿翻报纸。
他穿了套普通的工装服,那倒是与监控录像里的款式有几分相似,但脚上的运动鞋看起来却是那种昂贵的限量版。
这种不协调让她多看了两眼。
男人感知到目光,抬头露出个凉飕飕的友好微笑:“早上好。”
程一威突然警觉起来:“你认识我?”
“啊,不是,就是看你有点面熟。”男人收起报纸,“我住2栋,刚搬来的。”
程一威象征性地点点头,快步走向大门。她确定自己从未在小区里见过这人,而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倒像是,确认。
·
中午的时候,童雅打来电话。
“饭吃了吗?”
“还没,正要去。”程一威收拾着桌上的文件。
“那个晏明,这两天有来找过你吗?”
“没有。”程一威想了想,还是如实道:“不过前天回来之后,他给我发了短信。”
“啊?”童雅突然拔高音调,“他连你手机号码都搞到啦?”
“嗯……”
“他给你发了什么短信?”
“就……关于演讲的。”程一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含糊其辞。
“啧,这种人我见多了,长得单纯,想得可不一定单纯。动作挺快啊,你敢说他没有目的?”童雅的语气太像一位担心女儿随时可能被拐的母亲。“你就自己判断吧,我有没有说错,这个人到底危不危险。”
“危险……”程一威本来不想说关于那个工装服男人的事,怕童雅担心,但还是想听听她的意见:“我现在还真遇到了个危险的事。”
“什么什么?”童雅五个雷达活了三个。
程一威简述了那两个空白信封和工装服男人的事,只听电话那头先是一记响亮的拍桌子声音,然后不出意料的是童雅的惊叫。
“报警啊!程一威!你在干嘛?还两个?一个的时候就应该报了呀!”
“嗯,我是打算下午去趟派出所的。”
“中午不行吗?干嘛要等到下午?”童雅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程一威,你不对劲哎!以前碰到这种事情,就算是半夜你都会跳起来跑出去的呀。干嘛啦现在,脑子里在想别的东西么?人还是事?”
程一威哑口无言。毕竟童雅一向来知道她对大部分事都有很高的警惕性,更别说这种可能直接威胁人身安全的情况。
至于后面的问题,不是现在能回答清楚的。
“中午有点赶……”程一威看了看时间,“下午我早点去。”
这通电话最后是在童雅的几声叮嘱中结束的。
·
一整天,那个男人的脸在程一威脑中走了又来。下午最后一个咨询结束后,她已经准备好提前下班,绕路去派出所备案,但一通紧急电话让她推迟了快三个半小时才离开。
走出写字楼时,时间已近八点。不巧,没走两步,雨点就迫不及待跌下来了。程一威没带伞,只好跑进前面一家便利店躲雨。
“看来我们都低估了天气预报。”
这声音真耳熟……程一威猛地转身,看到晏明站在饮料柜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柠檬茶。
他今天穿得清爽,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像个准备去泡图书馆的学生。
“您住这附近?”程一威下意识问。
完蛋,这听起来像在打探他的生活。
“步行十分钟的距离。”晏明将柠檬茶递给她,“我记得您两年前的随笔里提过喜欢这个口味。”
程一威没有接。
“您似乎对我的很多事情都记得很清楚。”
“记忆宫殿。”晏明并不尴尬,悠悠露出个舒松的笑,“把有用的信息转化为图像存进想象的空间。您的文章就住在我的图书馆里。”
雨下大来,问候起便利店的玻璃窗。
程一威看了眼放伞的那一小段货架,运气不太好,卖完了。她走到收银台前询问店员后间仓库里还有没有库存,对方一脸歉意地表示正在补货,明天上午会到。
她终于接过饮料,两人走到里边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程一威这才注意到晏明左手腕内侧有个小号的纹身,一个抽象的塔罗牌图案。
“隐士牌?”
晏明明显惊讶了,“您懂塔罗?”
“了解过。”程一威吮了口柠檬茶。虽然包装换了,但口味依旧是清甜不腻。只不过许久没喝以至于都快忘了这个味道。
“‘隐士’象征内省和孤独,也代表隐藏的向导。”她捏捏吸管,“清醒的选择。”
“看来我低估了您的知识面。”
晏明拧开瓶盖,纹身现出些细砂光泽来。
“您一般怎么用塔罗牌?工作时间。”程一威收回目光。
“处理个案的时候,偶尔会作为辅助工具。”他稍顿,“纯语言交流,有些来访会有压力。”
“直接用在咨询中?”
“只用合法合规的部分。”晏明歪头看她,“弗洛伊德和古玩,荣格和炼金术。教科书之外也可以有心理学。”
“这种做法……有被人质疑过吗?”
“有。而且,”晏明看向窗上的水迹,“争议很多。”
雨滴打到玻璃,乒乓乒乓。
“实际上我是把牌当作一个中性屏幕,一个投射工具,帮来访做自我反思和表达,还有潜意识探索之类的。但大部分人对塔罗的认知是通灵和占卜,不少同行觉得会损害行业声誉。其实批评我的人也没有错,因为这里面的伦理界限确实很难把握。”
“所以做咨询的时候是另一套用法?不是占卜?”
“对。”他转头看她。
程一威紧盯窗玻璃,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这么做的初衷是什么?”
“方便绕过心理防御,直接接触情绪和潜意识,甚至,创伤记忆。”晏明移开目光,“您知道的,强行用语言叙述,可能会引起二次创伤。”他捏捏矿泉水瓶。
程一威不作声,只是悄悄点头。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用这个了。”他笑笑,“以前会有来访主动要求,也会签知情同意,但还是有风险。”
程一威突然想起前天童雅在咖啡厅外说的话,大概猜到了□□。
“有更安全的艺术媒介。”他耸耸肩。
程一威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许久,才微微偏头看他,“那……可以治疗创伤记忆吗?”
“不是治疗,是另一种对话的可能。”
晏明突然停下来。
“您看起来有心事。”
程一威有些惊于他的观察力,随即意识到自己的一只手一直按着装有证物袋的包。
“工作上的事。”她挪挪手,避开他的目光。
晏明没多问,主动将话题引了回去。专业闲聊是最令她放松的。
·
雨落尽了,程一威准备离开。晏明看眼手表:九点四十三分。
“我送您回去吧,这个区域晚上不太安全。”
“不用,还不算晚——”
“最近三周发生了四起跟踪案,目标都是独居的年轻女性。”他打断她,语气稍许严肃了些,“警方还没公布细节,但我有个来访是受害者。”
“哪个区域?”程一威强装镇定。
“从这里开始往南五个街区。”晏明看向她,“包括您住的小区。”
程一威企图把恐惧闷死在胃里,奈何效果不佳。现在只觉脑里失了个指挥,这边劝她不要轻易相信晏明,那边又说他与此无关。
“您怎么知道我住哪个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