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急的恋人牌》出一未

2、二 兼而有之？

　　『二』

　　程一威很容易脸红。这次也不例外。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一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演讲台，却始终无法摆脱边上这个人带来的细微灼烧感。

　　三小时后，程一威的演讲结束，会场响起热烈掌声。她刚松一口气，主持人就宣布进入提问环节。

　　“程老师的演讲非常精彩。”几位观众的提问结束后，刚才那个声音响起。

　　晏明站在角落，手里拿着话筒。

　　“但我有个疑问。您将都市人的情感疏离主要归因于数字化社交的泛滥，这是否忽略了更深层次的心理防御机制？另外，这种疏离也可能是早期依恋创伤在成年后的重现。您认为呢？”

　　原本安静的会场开始有了些窃窃私语。

　　这不是普通的问题，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学术挑战。

　　程一威注意到前排几位面熟的心理学专家纷纷转回头，好奇地等待她的回应。

　　紧张可以，但不能是这种时候。

　　“很好的问题。”所幸，声音还算镇定，“确实，依恋理论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视角。但我的研究聚焦于社会环境对心理机制的即时性影响，而非发展性影响。两者并非互斥，而是互补的解释模型。”

　　晏明眼睛一亮，像猎豹发现落单的羚羊。

　　“那么您是否同意，单纯改变社交方式而不处理内在创伤，就像给骨折病人贴创可贴？”

　　会场响起几声轻笑。程一威感到一阵隐约的不畅，但更多的是专业上的兴奋。这种智力交锋正是她享受学术的原因。

　　“贴切的比喻。”她肯定道，“但创可贴至少能防止伤口感染，而心理干预从来都是多层次进行的。我的建议是，先停止伤害，再治愈伤痕。”

　　观众再次慷慨鼓掌。晏明点头，坐回座位。程一威远远地看到他露出一个肯定的表情，似在为她的回答打分。

　　交流会于十二点零三分结束。程一威婉拒了几位同行的午餐邀请，独自走向会场外的咖啡厅。

　　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特别是关于那个叫晏明的年轻人。

　　“精彩的反击。”

　　她刚在窗边坐下一小会儿，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站在一旁拿着平板等待点餐的服务生在程一威一句“不好意思，我等会再点餐”的示意下，微笑着倾身离开。

　　晏明将两杯咖啡放在桌上，不等邀请就拉开椅子坐下，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拿铁，不加糖，一点点香草糖浆。”

　　程一威没有碰那杯咖啡。

　　“您从哪知道我专栏笔名的？”

　　“推理。”晏明抿了口自己的黑咖啡，“《都市心理》那个‘言心’专栏过去两年的文章里，有六篇引用了您发表的学术论文。使用的案例虽然都作了匿名处理，但有三个与我读过的您参与的临床研究高度吻合。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一下，然后抬头直视她：“文风。那种冷静下藏着热切的文风，非常独特，很难模仿。”

　　程一威终于拿起那杯咖啡，因为此时她急需一个可以掩藏紧张表情的动作。

　　这不是随意的猜测，而是系统的调查。她应该感到不安的，但此刻某种莫名的职业好奇心却占据了上风。

　　“所以您到底是我的读者，还是某种学术跟踪狂？”

　　晏明笑了：“兼而有之？”

　　他放下咖啡，“您所有文章我都看过，但我最初是被您的一篇论文吸引的。《青少年孤独感与父母心理控制的关系研究》，那篇文章描述的现象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需要调查作者本人？”

　　“熟悉到想认识写出它的人。”

　　晏明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

　　“心理学界有部分人要么沉迷于统计数据，要么陶醉于空洞理论。您不是，”他稍顿，“您是真的看见了人。不是只作为用来研究的对象，而是看见活生生的、矛盾的、美丽的人。”

　　程一威有些触动，尽管她知道这是在夸大。

　　平衡科学与人文不算易事，信仰这种临床理念的同行也不在少数。不过，现在能听到这般具体的描述，倒是很难不产生共鸣。

　　“晏明老师！”一个响亮女声打破了短暂沉默。

　　童雅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我就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你。”她的目光在程一威和晏明之间扫视，“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

　　“刚刚在交流会议内容。”程一威维持着平静语气，却奇怪地感到一丝心虚。

　　童雅拉开椅子坐下，“晏明老师，编辑部对你的专题企划初稿很感兴趣，但我们需要更多细节。”

　　她将一份合同推到晏明面前，几乎隔开了他与程一威。

　　晏明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程一威脸上。

　　“程医生有兴趣加入这个项目吗？是关于都市亚文化群体心理特征研究的。”

　　“程医生的日程已经排满了。”童雅抢先回答，“况且，这种田野调查不太符合她的专业风格，对吧？”她给程一威使了个“小心这人”的眼神。

　　程一威心中升起困惑。童雅是从大学时期开始陪伴她到现在的闺蜜，这种越俎代庖的行为在她身上实属罕见，除非……

　　“谢谢邀请，”她对晏明说，“但我确实需要先看看具体计划。”

　　“当然。”晏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递给她，“所有资料都在这，包括我的联系方式。”

　　童雅突然站起身，“一，我们该走了，编辑部还有事要找你说。”她几乎是拽着程一威的手臂将她拉起来的。

　　晏明依然坐着，仰头看她们，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期待您的回复，程医生。”他微微歪头，单手托腮靠在桌上，“顺便说，您今天演讲时引用的那个案例里第三号来访者，我猜他后来尝试联系您了，对吗？”

　　程一威脑袋被锤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那个案例中的年轻企业家确实在上个月突然出现在她的工作室，要求“继续咨询”。

　　“直觉。”晏明读到她的疑惑，“小心那个类型，他们往往分不清移情和爱情。”

　　·

　　离开咖啡厅后，童雅拉着程一威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她四处张望一下，“离那个人远点。”童雅压低声音，表情严肃。

　　“为什么？他看起来挺专业的。”

　　“表面上是。”童雅皱起眉头，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知道他为什么从国外回来吗？我听说他在那边的一个案例出了严重问题，差点被吊销执照！”

　　“什么性质的问题？”

　　“细节不清楚，不过肯定跟什么职业道德边界有关。”

　　程一威看向地面，开始消化这些信息。

　　“程一威，”童雅抬起右手食指，左手反手叉腰，“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可不想看到你吃亏。其他我不知道，有一点我很清楚，那个晏明，你刚才注意到了吗，他不是在用看一般同行的眼神看你。”

　　她突然改为双臂抱胸：“他调查过你，是不是？”

　　程一威一时语塞。童雅的直觉总是那么准。

　　“我会小心的……”晏明给的U盘还捏在手里，这才想起，打开包放进去，“不过感觉今天的学术交流挺正常的。”

　　“对你来说是学术，对他来说未必。”童雅摇了摇头，“有些人表面简单，实际上危险。记住我的话！”

　　·

　　回程地铁上，程一威望着车窗上的倒影，脑子里的声音比倒放一首歌还乱。

　　那个U盘在她包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磁铁，拉扯思绪。

　　晏明那双直达人心底的眼睛，他对她工作的了解程度，还有那个关于第三号来访者的精准判断……

　　算普通学术兴趣范畴吗？不清楚。

　　或许童雅说的没错。

　　但其实，真正令她感到跳脱控制的是，一种罕见地被理解的共鸣感从心底汩汩涌起。

　　当他对她说“您真的看见人”时。

　　手机握在手里，突然震动一下，一条短信进来。

　　程一威有些心不在焉，但当她正要把它当作垃圾短信左滑删除时，她停下了拇指的动作：
　　「第五排过道的座位视角很好，但会错过您与彩虹的同框。附上照片，作为U盘资料的补充。」

　　紧接着，对话框里飞出一张照片。

　　这看起来是一张从会场后排拍摄的照片：台上的她正拿着激光笔指向PPT上一张图表。一侧的落地窗外，一道彩虹正横跨城市上方。台上大屏幕旁边的电子钟显示“11:26”，正是临近她演讲结束的时间。

　　可是，她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号码。

　　“可能是通过工作室知道的……”程一威在心里猜测，一边凝视起照片。

　　突然，她意识到几个事实：首先，拍摄这个角度需要站在会场最后方一侧的角落里。其次，在她上台演讲前，晏明一直是坐她边上的。而在提问环节，他却是直接从角落里的一个座位上站起，从现场助手手里接过话筒的。最后，她记得会场摄影师用来全程录像的摄像机是架在第四排过道处的。

　　也就是说，他特意换了座位，就为了能一直看着她，没有遮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