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买个瓜子都 ...
-
金风茶楼那惊天一按、一声“姐姐”，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瞬间炸翻了整个京城！
定远侯府成了风暴眼。
父亲定远侯气得当场砸了书房，指着闻讯赶来的梅静姝，手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孽障！家门不幸！”，便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
他引以为傲的家族声誉，被这个逆女彻底踩进了泥里！沈首辅的怒火，他连想都不敢想！
继母则是哭天抢地，捶胸顿足，骂梅静姝是“丧门星”、“要害死全家”，又哭着求侯爷赶紧把她送进庵堂或者一根绳子勒死算了，免得连累她宝贝女儿灼华的婚事。
风暴中心的梅灼华反应最为激烈。
她先是呆滞，仿佛听不懂下人战战兢兢的禀报。
当“首辅大人被大小姐按在桌上逼着叫姐姐”这几个字终于穿透她的耳膜时，她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嘶叫。
“啊啊啊！梅静姝！你这个贱人！疯子！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那样对他？！”
她双眼赤红，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价值连城的官窑花瓶、镶金嵌玉的妆奁、甚至沉重的铜镜，疯狂地砸向墙壁、地面。
碎片四溅，华贵的衣裙被飞溅的瓷片划破也浑然不觉。
“那是我的！是我的首辅大人！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没人要的破烂货！你凭什么碰他？！凭什么让他叫你……叫你……”
那个词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巨大的屈辱和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精心维护的、即将唾手可得的荣耀和幸福，被梅静姝以一种最不堪、最羞辱的方式彻底玷污了。
“我要杀了你！梅静姝！我要杀了你！！！”
她披头散发，状若疯魔，尖叫着冲出房间，直奔梅静姝那偏僻冷清的院落。一路上，仆妇们吓得纷纷避让，无人敢拦。
而这场风暴的核心人物梅静姝，此刻却不在府中。
暮春的京城，笼在一股诡异的甜腻焦糊气里。
不是花香，是焚烧织物、草药乃至可疑秽物的味道，混杂着日益浓郁的恐慌。
天花痘瘟的流言如同无形的毒瘴悄然蔓延。
官府的应对堪称灾难。
焚烧令如火上浇油，浓烟滚滚中火星四溅。
粗暴的封锁将数条贫瘠街巷变成绝望孤岛。
混乱如同干柴，一点即燃。
火星引燃了棚户区。
哭喊、怒骂、金铁交击。
封锁线内，缺食少药的绝望百姓冲击着官兵冰冷的矛戈，如同困兽。
封锁线外，富人们紧闭门户焚香祷告，视若末日降临。
火光映天，浓烟蔽日，整个南城濒临失控的边缘。
梅静姝就是在这片地狱景象中出现的。
她裹着那条半旧的靛蓝披风，只为去老字号买新炒的南瓜籽。
然而通往玉和记的路被火场和暴乱彻底堵死了。
她眉头微蹙，看着眼前人仰马翻的混乱，本能地想绕道，脚步却因眼前的景象而钉在原地。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摇摇欲坠的棚屋，浓烟滚滚，遮蔽了半片天空。
封锁线处，绝望的百姓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用血肉之躯冲击着官兵冰冷的矛戈和盾牌。哭喊、怒骂、金铁交击声混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爆响，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空气的婴儿啼哭穿透所有喧嚣，狠狠刺入她的耳膜。
梅静姝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封锁线内侧，靠近火场边缘的断墙残垣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妇人，正死死抱着一个襁褓。
妇人脸上满是烟灰和泪痕，眼神惊恐绝望。
她怀里的婴儿，小脸憋得通红，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一根燃烧着火焰的断梁，正从他们头顶上方摇摇欲坠地砸落下来。
妇人似乎吓傻了，只是本能地弓着背，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住孩子，却忘了躲避。
“躲开！”凄厉的尖叫被淹没在喧嚣中。
梅静姝瞳孔骤缩。
她看得分明，那根燃烧的、带着火星的沉重断梁，并非直直砸向妇人头顶，而是从她斜上方、依托着半堵残墙的支撑点，横扫着崩塌下来，覆盖范围正好将那缩在墙角的妇孺完全笼罩在内。
一旦砸实，绝无生还可能。
梅静姝脑中一片空白。
“让开！”她厉喝，混乱的人群竟被她眼中的厉色和决绝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裂开一道缝隙。
就在断梁带着呼啸的风声和四溅的火星，即将横扫到妇人头顶的刹那。
梅静姝扑至近前，拼尽全力用肩膀和后背的冲击力将抱着婴儿的妇人猛地撞向那个狭小的三角安全区。
妇人惊呼着，抱着婴儿踉跄跌入石磨与墙角的缝隙。
与此同时，梅静姝将裹在身上的那条厚实靛蓝披风如同撒网般，朝着妇人和婴儿兜头甩过
披风如同展开的靛蓝色幕布，瞬间将两人的上半身覆盖住。
“轰——咔嚓——”
燃烧的断梁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落下来，重重砸在妇人刚才蜷缩位置前方的空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断梁瞬间崩裂，燃烧的木块、滚烫的碎石、灼热的火星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爆开。
无数燃烧的碎块和滚烫的碎石，狠狠砸在、溅射在梅静姝甩出的、覆盖在妇孺身上的厚实披风上。
披风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厚实的布料被砸得凹陷下去，边缘瞬间被火星点燃，焦黑卷曲，浓烟和焦糊味弥漫开来。
梅静姝被几块飞溅的碎石和灼热的气浪狠狠掀飞出去。
她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旁边的断墙上，尘土飞扬。
她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但她顾不上自己，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她连滚爬爬地扑向那个被披风覆盖、还在冒烟的角落。
她一把掀开焦黑冒烟的披风。
妇人灰头土脸，手臂被飞石划破，鲜血直流，脸上被火星溅出几个燎泡，正惊恐地抱着哭嚎的婴儿。
婴儿被闷了一下，小脸憋得发紫，但身上似乎没有明显外伤和烧伤。
梅静姝一把夺过婴儿，动作带着急切的粗暴，一手托背，一手迅速清理口鼻烟灰。
“哭！大声哭！”她命令道，指尖带着一丝颤抖。
接触到冰冷空气，婴儿哭得更大声，小胸脯起伏，脸色由紫转红。
“抱好。”梅静姝将哭嚎的婴儿塞回妇人怀里，声音依旧冷硬，却不容置疑。
她瞥了一眼妇人流血的手臂，眉头皱得更紧，“真是麻烦。”
她目光扫过周围混乱的人群和步步紧逼的火势，眼中最后一丝散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和被点燃的怒火。
“喂。”她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部分喧嚣。
几个小吏茫然回头，看着这个浑身狼狈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女子。
“想活命吗？”梅静姝开门见山，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火是你们乱烧东西点的，蔓延开了，烧到贵人府邸，”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你们九族都不够砍。”
几个小吏脸色瞬间惨白。
梅静姝又指向冲击最猛烈的封锁线缺口：“里面的人快饿死了，他们冲出来，踩死你们像踩蚂蚁。到时候你们死得更快。”
“那……那怎么办？” 一个小吏声音发颤。
梅静姝抬手，指了两个方向。
“拆墙。把起火点附近所有可能引燃的矮墙、杂物堆全拆了，挖出一道隔离带。人不够，去叫救火队。告诉他们，再不灭这点火，整个南城富户都等着被烤。”
“开洞。”她指向封锁木栅栏，“找离骚乱最远，但能让里面看到外面的地方，开个半人高的洞，让善堂的人往里递姜汤。告诉里面的人，官府的药和粮食很快就来。”
她说完，直接从袖袋里掏出一小袋沉甸甸的碎银，丢在领头小吏脚边。
“工钱，照做。慢了……”她眼睛扫过火场，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小吏如梦初醒，抓起银子，连滚爬爬地冲去传令。
梅静姝则转向不远处一个已被混乱吓傻、炉灶尚完好的粥铺老板。
“烧水。熬姜汤。用最大的锅。拼命加糖，甜到齁死人为止。做个牌子，写定心去晦汤，神仙赐福，一人一碗，摆到街口去。”
她拿出另一小袋银子丢在案板上：“料钱。”
老板看着她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一个激灵，立刻招呼伙计动起来。
然后，梅静姝是走到街角相对清净些、又能看清火场和封锁线的茶棚，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要了一杯最便宜的粗茶。然后，在茶棚掌柜和小二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从袖袋里掏出一小包新炒的南瓜籽。
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微微眯起眼，如同最耐心的监工，望着那片混乱。
效果逐渐显现。
小吏拼命的吆喝终于喊来了救火队，隔离带迅速被清理出来，火势被控制。
封锁线上，一个远离暴乱点的递汤洞口被紧急拆开，定心去晦汤热气腾腾、甜香四溢地被一桶桶送进去。浓郁的甜味和神仙赐福的牌子如同镇静剂，不可思议地安抚着恐慌绝望的人群。
街口的免费甜汤铺子也排起了长队。
一碗热辣甘甜的汤水下肚，冰冷的心脏似乎也找回了一丝温度，混乱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降温。
当最后一点火星被扑灭，封锁区内的哭声也逐渐低弱下去，被粥米下锅的咕嘟声取代时，天色已近黄昏。
茶棚角落。
梅静姝喝掉最后一口凉透的粗茶，将瓜子壳扫进桌上的瓦碟里。她站起身，裹紧毯子，仿佛只是看完了一场闹剧。
“总算清净了。”她低语一声，无视于那些暗中窥探、敬畏或复杂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融入暮色，向着玉和记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马蹄声疾。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