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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星夜作伴 穆清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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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尤眼中戾气暴涨,一股无形的煞气弥漫开来,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他右掌一翻,掌心竟凭空腾起一簇火焰。
“贺兰尤。”
穆清源喝止,一步挡在贺兰尤与摇摇欲坠的陈秀才之间。
对贺兰尤暴戾行径很是无奈,他目光穿透虚掩的柴扉,落在更远的地方,声音沉缓:
“我相信老先生会真的教导好那群孩子,”他顿了顿,“让他们明辨是非,且……养出一身骨气。”
贺兰尤掌心的幽蓝火焰猛地一滞,脸阴沉下来。
他死盯着穆清源,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片刻,贺兰尤极其不屑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掌中那簇火焰倏然熄灭,只余一缕微不可察的青烟。他狠狠剜了一眼老先生的背影,又朝穆清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迂腐!”
“脑子有坑!”
他骂完,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院门,背影透着十足的烦躁和憋屈,径直走到院外那棵歪脖子老树下,双手抱臂,背对茅屋,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架势。
穆清源看着贺兰尤负气而去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陈秀才的方向,极轻微地拱了拱手,也退出了小院,轻轻带上了那扇被踹得有些歪斜的柴门,想着明日让人给他修一修着院门。
日头沉入西山,山野间最后一丝暖意也被晚风吹散。
柳溪村陷入一片乌沉沉的黑暗,只有溪水淙淙和远处偶尔的几声犬吠。
贺兰尤背靠着老树粗糙的树干,抬眼望了望渐渐被星子点亮的墨蓝天穹,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松软的泥土,那双总是带着戾气或玩味的眸子里,竟渐渐浮起新奇。
“喂,穆清源!”
他忽然朝不远处静立如松的穆清源喊道,声音里已没了怒气,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味,“我想吃烤肉。”
穆清源闻声侧目,只见贺兰尤不知何时已麻利地折了一堆干枯的松枝和落叶,他动作快得惊人,指尖一弹,一缕火星落入柴堆中央,“噗”地一声轻响,火焰便欢快地跳跃起来,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和昏暗。
火光映着贺兰尤的脸,那张俊美面庞,此刻竟显出几分孩子般的兴奋,他拍拍手,目光扫向旁边幽暗的林子,灼亮的眼瞳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捕猎的夜枭:
“等着!”话音未落,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如鬼魅般。
穆清源看着那跳跃的篝火,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走到火堆旁,寻了块干净的石块坐下,静静添了根柴。
没过多久,林子里传来几声短促的鸟鸣惊飞声。
很快,贺兰尤便拎着两只羽毛斑斓的山雉回来了,他动作利落地拔毛开膛,引来一汪清泉将山雉冲洗干净,又不知从哪摸出两根细枝,将山雉串好。
他将串好的山雉直接塞到穆清源手里,
然后,毫不讲究地盘腿坐在火堆旁,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穆清源,理直气壮地命令道:
“烤!”
穆清源低头看着手里光秃秃的山雉,火光跳跃在他眼底,映出无奈,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地将串着山雉的树枝架在了篝火上方。
油脂在火焰的炙烤下滋滋作响,诱人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混合着松枝燃烧的清香,飘散在寂静的溪畔,贺兰尤抽了抽鼻子,眼睛更亮了,像只等着投喂的大猫。
他一会儿催着“翻面翻面,糊了!”,一会儿又凑近了闻,满足地喟叹说“真香”。
穆清源并不理会他的聒噪,只专注地翻转着树枝,动作稳定,确保每一面都烤得恰到好处。
跳跃火光映着他的脸,将那惯常的冷峻融化了几分,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光晕,也映着贺兰尤那张有些傻气的笑脸。
陈秀才茅屋的窗纸上,不知何时,映出了一道佝偻而模糊的影子,似乎正透过缝隙,沉默地注视着这幕格格不入的景象……
篝火渐渐低矮下去,只余下暗红的炭块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散发着最后的热度。
贺兰尤吃饱喝足,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枕着一条胳膊,他离穆清源足有七八步远,中间隔着那堆将熄的篝火,一副“老子才懒得挨着你”的架势。
夜色渐深,山野间的寒气悄然沁入。
穆清源躺在另一侧,闭目调息,仿佛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贺兰尤翻了个身,面朝穆清源的方向,眼睛眨了眨,他先是伸了个懒腰,脚不经意地往那边蹬了蹬,见穆清源毫无反应,他便又翻了个身,手臂状似无意地往旁边划拉了一下,身体也随着这动作,不着痕迹地向穆清源的方向挪近了一尺。
没过多久,他又翻了个身,这次动作更大些,直接滚了半圈,离穆清源也只剩三四步距离,他停下,侧耳听了听穆清源均匀的呼吸声,随即又故技重施。
挪啊挪,蹭啊蹭……
不知过了多久,当贺兰尤再一次调整姿势时,他微凉的手肘,终于结结实实地碰到了穆清源垂放在身侧的手臂。
贺兰尤顿时心满意足,老实不动了,甚至还惬意地哼唧了一声,把半边身体都放松地挨着穆清源。
穆清源在他碰到自己的瞬间,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并未睁眼,也未挪开手臂,仿佛只是被夜风吹动的枝条拂过,他姿态依旧,只是缓缓睁开眼,无声地望向头顶那片无垠的苍穹。
夜幕如一块浸透了墨汁又缀满碎钻的丝绒,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
夜空高远深邃,银河自天际奔涌而过,璀璨星子如亿万点碎金,密密麻麻,却又疏密有致,或明或暗,或聚或散,它们安静地燃烧着,亘古光芒穿越浩瀚时空,清冷地洒落人间。
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低垂在天幕边缘,仿佛伸手可摘,又远在亿万星河之外。
溪涧的潺潺水声,此刻也仿佛融入了这片浩瀚的寂静,成为星河流淌的回响。
穆清源深深凝望着这片浩瀚星海,冷峻被星辉柔化,眉目变得温和,专注而渺远。他看得那样认真,仿佛要将这满天星斗都镌刻入灵魂深处。
这异常的专注,却让紧挨着他的贺兰尤心头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立刻撑起半边身体,整张脸隔绝穆清源的视线,近在咫尺的眸子死死盯着穆清源温柔的眼睛,声音急促紧张:
“穆清源!你……你该不是想回那劳什子九重天了吧?”
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穆清源的衣袖,像是怕他下一刻就化作流光飞走。
没等穆清源回答,贺兰尤斩钉截铁地否定,语气蛮横:
“不许回去,想都别想。老子……老子还没玩够呢!”
又说:“那群破小孩也还没教出个名堂,你答应过要建那破院子的……”
穆清源终于收回望目光,垂下眼帘,看向眼前色厉内荏的贺兰尤,唇角竟极其细微地向上牵起一个清浅弧度。
他微微笑着,如同冰河初融时掠过的一道暖风,可生万物。
低沉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未曾想回。”
短短四字,却像一道定身符咒。
贺兰尤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脸上那点凶悍也立刻烟消云散,被喜悦取代,眼睛弯成了月牙,得意地“嘿”了一声,手肘又蹭了蹭穆清源的手臂,力道比刚才还大了几分,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还差不多!”
他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下,挨得更紧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这破地方星星是比城里多点,不过也没啥稀罕的……”
嘟囔声渐渐低下去,呼吸也开始变得绵长。
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在熟睡中无意识地又往穆清源身侧拱了拱。
穆清源微微侧目,看着贺兰尤在星辉下毫无防备的睡颜,那清浅笑意在他唇边停留了片刻,最终也归于一片沉静。
在老先生那扇紧闭的柴扉外枯守了两日,任凭穆清源如何晓之以理,院内始终寂然无声,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传出,透着油盐不进的顽固。
贺兰尤耐心耗尽,眼中戾气翻涌,掌心幽光隐现,抬脚就要再次踹门。
“我这就进去把老头揪出来,看是他脖子硬还是老子的手硬!”
穆清源身形如电,扣住他蓄势待发的手腕,直视贺兰尤几乎要喷火的眼睛,轻轻摇头,“不可。”
“不可?有何不可!”
贺兰尤怒极反笑,手腕轻轻挣一下,没挣开,便算了,任由穆清源握着他。
“难道真要在这破篱笆外当一辈子门神?”
穆清源还是平静地说:“强掳无益。若心不甘,如何教人?”他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门,极淡遗憾从眼底溢出,随即归于沉静,“回吧。”
贺兰尤狠狠瞪了那茅屋一眼,终究是怒哼一声,任由穆清源牵着他的手离开了。
于无人处,两人身形一闪,瞬间消失。
他们回到了慈幼院的缓坡。
仅仅数日,那原本堆满木料的地方,已然矗立起一座骨架坚实的院落。原木垒砌的围墙一人多高,圈出了方正的轮廓,几间主要的房舍已搭起框架,粗大梁柱稳稳支撑着,屋顶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
空地上,村民们正忙碌着:有人用石锤夯实墙基缝隙的泥浆,有人爬上屋顶铺设更细密的茅草,还有人用简陋的工具打磨着粗糙的门窗棱角。
孩童们穿梭其间,帮忙递送着轻便的工具或水罐,小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亮晶晶的。
贺兰尤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手脚倒快!”
他脚下生风,几步就冲下山坡。
穆清源紧随其后,连日来因请贤受挫而微蹙的眉峰,终于缓缓舒展,眼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暖意。
“穆公子,贺兰公子,你们可回来了!”
眼尖的村长抹了把汗,快步迎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和自豪。
“主体都立起来了,就是还糙得很,门窗都得细细打磨,再刷上桐油防蛀防潮,还有里面的床铺桌凳,老汉我已经托人去镇上问了,定找结实耐用的。”
他顿了顿,看到穆清源眉宇间那丝未散的沉凝,立刻猜到了几分,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拍了拍穆清源的手臂:“陈先生那儿……没成吧,公子莫往心里去,那老先生的性子,十里八乡谁不知道,犟得像头老牛。”
“咱慢慢来,不急。”
穆清源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有劳村长费心。”他目光再次投向那座正在成型的院落,眼神柔和,“教习一事,暂由我亲为。”
村长一怔,随即连连点头:
“公子博学,自是最好。只是,辛苦公子了。”
贺兰尤正饶有兴致地绕着新建的房舍转圈,这里踹一脚柱子试试结实程度,那里拍一拍粗糙的泥墙,闻言回头,眼睛斜睨着穆清源,拖长了调子:
“你要当教书先生了?”
“教那群破小孩怎么用冰碴子冻死敌人?”
穆清源并未理会他的调侃,只对村长道:“还需购置些文墨书籍。”
“应当的,应当的。”村长忙道,“镇上‘翰墨轩’的掌柜我熟,东西实在,价钱也公道,公子只管去挑。”
穆清源言谢,不再多留,转身便朝村外通往镇上的小路行去。
贺兰尤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穷讲究”,眼珠一转,却又立刻来了精神,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