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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竖子狂妄 吵架,让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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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穆清源辞别村长,问清了柳溪村的路径——需翻过两座草木葱茏的山坳,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溪涧溯源而上。
贺兰尤不知何时已牵了匹从村民处借来的老马,正懒洋洋地靠在马鞍上。
近来,贺兰尤氏像是对凡间生活上瘾一般,一日三餐从不落下,晚上钻被窝也越来越早,也不爱瞬移了,天天用脚步丈量这一方山水,不亦悦乎。
而且,他自己走路,还非逼穆清源陪他,今天能牵来一匹老马,想必也是图一个新鲜。
贺兰尤指尖捻着一片草叶,似笑非笑地看着穆清源:
“冰块脸,真要去碰那老酸儒的钉子?依老子看,不如把那群破小孩丢进山里,跟狼抢几天食,比什么劳什子先生教得都实在!”
穆清源并未理会他的风凉话,只淡淡道:“你若不喜,可在此等候。”
言罢,便循着村长所指的小径,当先而行。
他步履沉稳,玄青的衣袂拂过道旁低垂的草穗,背影在蜿蜒山道上显得挺拔孤峭。
贺兰尤轻笑一声,随手将草叶弹飞,利落地翻身上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玄色身影在浓绿的山色间分外扎眼。
“本座倒要看看,你这神仙脸能碰几鼻子灰!”
山路崎岖,溪涧时隐时现。
第一座山坳尚好,虽荆棘丛生,尚有樵夫踩出的窄径,待翻过山脊,进入第二道更深的山坳,路径几乎断绝。古木参天,藤萝虬结,遮天蔽日,只闻涧水淙淙,却难辨其踪。、,腐叶堆积,踩上去深可没踝,湿滑异常。
偶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搅动一林幽寂。
贺兰尤倒骑着那匹温顺的老马,嘴里叼着根新折的狗尾巴草,悠哉游哉,时不时还点评两句,穆清源充耳不闻,只专注于辨认方向。
循着水声,在密林中艰难穿行了近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狭小的谷地,依着清澈见底的溪流,散落着十来户茅屋竹舍。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正是柳溪村。
村口一株歪脖子老柳树下,几个顽童正在泥地里摔跤嬉闹,见到两个陌生来客,尤其贺兰尤那身扎眼的玄衣和睥睨的眼神,顿时吓得噤声,一溜烟跑回村里报信去了。
问及陈秀才住处,一个在溪边浣衣的老妪抬起湿漉漉的手,指向村子溪流上游一处孤零零的竹篱小院:
“喏,陈先生家,就在水磨坊后头。”
又说:“先生他……脾气怪,不喜生人搅扰,你们好自为之。”
老妪眼神闪烁,带着几分疏离。
两人依言寻去。竹篱疏落,院内几畦菜蔬倒是打理得齐整,三间茅屋,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墙皮斑驳,透着一股清贫却整洁的气息。
院门虚掩着。
穆清源整了整微皱的衣袍,上前轻叩柴扉。
许久,屋内才传来一阵缓慢的带着痰音的咳嗽,接着是趿拉着布鞋的脚步声。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癯而布满深刻皱纹的脸,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住,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正是陈秀才。
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上下打量着门外风尘仆仆的二人。
目光在穆清源身上停留片刻,掠过其眉眼间的冷峻与衣料质地的不凡,又扫过贺兰尤玩世不恭的神情,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眼神里满是戒备与不耐。
“何事?”声音干涩沙哑。
穆清源拱手,姿态端方:“晚生穆清源,冒昧打扰陈先生,听闻先生学识渊博,德行高洁,特来拜会。晚生于邻村筹建慈幼院,收容无依稚子,欲延请先生为西席,教导蒙童,束脩供奉,定从优厚,不敢怠慢。”
“慈幼院?”
陈秀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之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毫不掩饰的讥诮一掠而过,“老夫清贫度日,只教几个乡邻孩童识得几个大字,不敢误人子弟。”
“阁下,请回吧!”
说罢,竟是要关门。
“先生且慢!”穆清源下意识伸手抵住门板。
这动作似乎更触怒了老秀才,他猛地瞪大眼睛,浑浊眼底射出厉色:“怎地?还要强人所难不成,老夫说了,不教,什么慈幼院,不过沽名钓誉之辈粉饰门面,能教出什么名堂?”
“徒费心力,松手!”
这番刻薄言语,如同冰锥刺来。
穆清源背脊微僵,抵在门板上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那惯常的平静心绪被打破,翻涌起一丝被冒犯的寒意,但转瞬又被强行压下。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姿态放得更低,语气恳切:
“先生息怒。”
“院中孩童,皆因战乱流离失所,孤苦无依,他们如璞玉蒙尘,若有先生这般明师点拨,授以诗书,晓以礼仪,他日或可明是非,立身处世。”
“此乃功德无量之事,还望先生三思!”
陈秀才像是被“功德”二字烫到,脸上皱纹更深,嗤笑道:
“老夫半生潦倒,早不信什么功德,只知这世道,人心不古,呵,教他们认得‘之乎者也’,能换几斗米?能抵得过刀兵水火?阁下请回,莫要在此空谈误事!”
穆清源噎住,一时竟无言。
他立于门外,山风吹拂着他微乱鬓发,青色衣袍在简陋的竹篱前显得格格不入。
一声极其不耐的嗤笑,猛地炸开。
“老头,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了是吧?”
一直抱臂倚在篱笆外在看戏的贺兰尤,此刻眸里凝起暴戾的寒冰,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几步就跨到门前,玄色衣袂带起一股劲风,竟比穆清源更快一步,抬脚就狠狠踹在陈秀才刚刚关拢的破旧门板上。
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虚掩的柴扉,竟被他生生踹得向内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差点直接脱落,门板重重拍在泥墙上,震得尘土飞扬。
穆清源先是怔了一下,喊着贺兰尤的名字忙去制止。
却被贺兰尤一把甩开了手。
还斥了他一句:“你都不知道生气的!”说完再不管他,冲老先生去了。
陈秀才猝不及防,被震得一个趔趄,踉跄后退几步才站稳。
他惊怒交加,瞪着门口如同煞神降临的贺兰尤,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你……粗鄙,野蛮,强盗行径!竟敢毁我门户!”
贺兰尤一步踏入小院,目光如刀锋,剐在陈秀才那张因愤怒和惊吓而扭曲的脸上,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森然戾气,字字如冰:“老子没一把火烧了你这酸臭窝棚,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将陈秀才笼罩在阴影里:
“睁开你那对老眼昏花的窟窿好好看看,站在你面前这位——”他猛地指向身后穆清源,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愤怒,“他跺跺脚,方圆百里都得颤三颤,这样一个跺脚地动山摇的主儿,为了几个你嘴里的野孩子,低声下气来求你个穷酸腐儒,你倒好,关起门来摆你那狗屁不通的穷酸架子!”
“还‘沽名钓誉’,我呸!”
贺兰尤狠狠啐了一口,眼中戾气更盛:
“老东西,你才是懂个屁!”
“这世道是刀兵水火,是人心不古,可正因为人心坏了,才更要教,教他们认字,不是图换你那几斗发霉的糙米,是让他们知道什么是人该有的样子!让他们知道这世上除了像你这种躲在穷山沟里怨天尤人的老匹夫,还有愿意为他们弯下腰的人!”
陈秀才被他劈头盖脸的怒骂,和那股骇人的气势震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贺兰尤:
“你……你……竖子!……狂妄!”
“简直……无法无天!”
“老夫……老夫……”
“老夫个屁!”贺兰尤厉声打断,眼中凶光毕露。
“收起你那套,老子最烦你们这些读书人,本事没有三分,架子倒摆得十足十,天天之乎者也挂在嘴边,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你清高?你清高你开什么蒙馆收什么束脩,真清高就该饿死在这山沟里,占着个先生的名头,却连几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都不肯教,你算哪门子的‘德’?”
“我看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老匹夫!”
他越骂越气,周身那股无形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院中的温度似乎都骤降了几分,连菜畦里的菜叶都仿佛瑟缩了一下。
他指着陈秀才的鼻子,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今天这话就撂这儿,这西席,你教也得教,不教,也得教。否则——”他似笑非笑,眼底却是一片戾气,“老子就把你这身酸臭的老骨头拆了,当柴火烧了给那群破小孩煮饭,省得你占地方还浪费粮食,”
这番劈头盖脸的斥骂,如狂风暴雨般砸在陈秀才头上。
他一生清贫自守,纵然性子孤拐,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用如此粗鄙恶毒、又句句诛心的言语辱骂过?
尤其贺兰尤身上那股来自尸山血海的恐怖煞气,更是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和窒息。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瞪得几乎要裂开,指着贺兰尤的手指抖哥个不停,喉咙里“嗬嗬”作响,竟是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向后仰倒。
“先生!”一旁的穆清源脸色微变,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陈秀才身后,稳稳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股温和的内力悄然渡入,护住其心脉。
陈秀才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他靠在穆清源臂弯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贺兰尤的脸,又艰难地转向扶住自己的穆清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羞辱,有恐惧,最后,竟然还混杂着一丝……茫然与震动。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阵更猛烈的呛咳和粗重的喘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贺兰尤翻了个白眼,嫌弃极了,“啧——身子骨还差。”
穆清源顿时一个冷眼。
贺兰尤撇嘴,翻了个白眼,但好歹把嘴巴闭上了
院中只剩下老先生的喘息回荡。
穆清源扶着气息紊乱的陈秀才,他沉默片刻,轻声说:
“先生,稚子何辜?”
老先生顿住,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抗拒的低吼:
“滚……都给我滚出去!”
说罢,他用尽全身力气挣脱穆清源的搀扶,踉跄着后退几步,手指颤抖着指向院门,再不看他们,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