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魔王争宠 我也要新衣 ...
-
翰墨轩内,墨香浮动。
光线透过糊纸的窗棂,柔和地洒在一排排整齐的书架上,文房用具琳琅满目。
穆清源静立其中,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书架上或新或旧的典籍。
他神情专注,目光沉凝,指尖在一本《急就篇》、一套《千字文》、几册《幼学琼林》上停留片刻,又掠过《论语》、《孟子》等圣贤书,最终停在了一卷《武经总要》上,他略作沉吟,将选中的几册蒙书和那卷《武经总要》一并取下。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见穆清源气度不凡,选书既有蒙童开智的基础,又有兵家韬略,心中暗自称奇,忙上前招呼:
“公子好眼光!”
“这些蒙书都是新的,字迹清晰,这《武经总要》可是前朝兵家宝典,小店也只得这一卷了,不知公子还要些什么?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小店一应俱全。”
穆清源尚未开口,一个懒洋洋带着戏谑的声音插了进来:
“买得真不少!”贺兰尤不知何时已溜达进来,手里还抛玩着一枚镇纸。
他踱到穆清源身边,眼睛扫过他怀里的书册,手指随意地戳了戳那卷《武经总要》,“纸上谈兵,顶个屁用。要教就教点实在的,比如怎么拧断敌人脖子比较快!”
掌柜被他这惊世骇俗的言论吓得脸色一白,不敢接话。
穆清源恍若未闻,只对掌柜道:“烦请取些适用的笔墨纸砚,供稚童习字即可,不必贵重。”
“是是是。”
掌柜如蒙大赦,连忙去取货。
不多时,必需的物品依然挑选结束,掌柜正算账。
贺兰尤背着手在书斋里溜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典籍,眉头越皱越紧,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向穆清源,语气带着十足的嫌弃:
“光让那群破小孩啃这些干巴巴的酸书,闷也闷死了,总得有点解闷的东西吧?”
他手指随意地戳了戳旁边一个堆满花花绿绿册子的矮架,“话本子,买点吧,闲来无事翻翻。”
穆清源闻言,目光也落在那堆话本上,封面多是绘着才子佳人、侠客精怪的。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若是平日,他定会认为此乃玩物丧志,然而此刻,想到那些刚脱离颠沛流离的孩子,他犹豫了,枯燥的经书,或许真不如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更能抚慰心灵。
穆清源缓缓点头。
贺兰尤眼睛瞬间瞪圆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嘴角咧开一个几乎要扯到耳根的笑容:“哈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猛地一拍那矮架,震得上面的话本哗啦啦作响,对着目瞪口呆的掌柜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老板,别愣着了,你店里所有的话本子,不管讲什么的,统统给本座搬出来。”
“包圆了,一本不许剩!”
掌柜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这些话本子,平日销路虽广,但利润微薄,难得遇上如此豪客,他忙不迭地应着:
“贵客稍等,马上,马上!”
手脚麻利地将矮架上、柜台下、甚至库房里压箱底的存货都一股脑儿搬了出来,在柜台上堆起一座花花绿绿的小山。
贺兰尤看也不看内容,只满意地扫了一眼那壮观的书堆,对掌柜抬了抬下巴:“算账!连同刚才那些书,一起结了!”压根不在乎花了多少银子。
当掌柜报出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时,穆清源眉头都没皱一下,平静地付了银钱。
最终,几个沉甸甸的大包袱被捆扎好,贺兰尤得意地拎起最大的一包,像是扛着战利品。
走出翰墨轩,穆清源并未直接回村,而是转向了镇上的布庄。
贺兰尤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还买布?穆清源你该不会还想学针线吧?”
穆清源不语,径直走入布庄。
店内各色布匹琳琅满目。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过于艳丽的丝绸锦缎,最终停在几匹厚实耐磨的的粗棉布上,都是靛青、靛蓝,耐脏的颜色。
伸出手指,仔细捻了捻布料的厚度和纹理,确认足够结实。
他选定了几种,对掌柜道:“这几匹。”
贺兰尤凑过来,用没拎包袱的手扯了扯那靛蓝色的粗布,顿时明白了,没好气地说:“都知道给他们添新衣了,也不知道给我买!
穆清源一愣,回头确认他话里的意思,“你……想要?”
“要啊!”
贺兰尤下巴一扬,回答得理直气壮,“凭什么他们都有,就我没有,我也要新衣裳!”
他甚至还强调性地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些许尘土,以示“旧”了。
穆清源凝视着他的脸,那副理直气壮讨要东西的模样,竟比二狗子抢肉包子时还要幼稚几分,一丝极其清浅的笑意,先是软化了他紧抿的唇角,随即悄然漫上了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眉峰舒展。
那笑意虽淡,却如初雪消融时漏下的一缕天光,清冽而明亮。
这笑容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也太晃眼。
贺兰尤原本瞪圆的眸子猛地一滞,像是被定住神魂。
他直勾勾地看着穆清源含笑的眉眼,连方才理直气壮的嚷嚷都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惊愕与一丝被晃晕了的茫然。
穆清源见他这副呆愣模样,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也没再多言。
他移开步子,当真重新在布庄里细细挑选起来。
目光不再局限于棉布,而是扫向那些质地更为细密柔软的料子,最终,他停在了一匹触手生凉的月白云锦前。
这料子虽不似丝绸华贵耀眼,却光泽内敛,垂坠感极佳。
他伸手抓起那匹云锦的一角,动作自然地朝贺兰尤身上比划过去,修长手指拎着柔软布料,虚虚地在他肩头丈量了一下,又垂落至腰间,似乎在估量垂感是否相宜。
神情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需要精心打磨的兵器。
“这匹如何?”
穆清源抬眸,眼底笑意尚未完全褪去,声音已恢复低沉。
贺兰尤这才如梦初醒,猛地眨了眨眼,掩饰性地咳嗽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那匹温润的月白云锦上,又飞快地扫过穆清源骨节分明的手,他努力板起脸,故作挑剔地伸手摸了摸那料子,入手果然细腻柔滑,带着微凉,比他那身玄色劲装舒服不知多少倍。
“唔……”他喉间含糊地应了一声,眼底却泄露出几分藏不住的满意,“就它吧!反正我穿上什么都好看的!”
穆清源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对一旁看得有些呆愣的掌柜道:
“这匹云锦,也包起来。”
于是,当两人再次踏上归途时,穆清源怀中除了给孩子们的棉布,还多了一卷如月华般温润的云锦。
而贺兰尤,则扛着他那堆五颜六色的话本子,脚步比来时轻快,偶尔目光扫过穆清源怀里的云锦,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穆清源将几匹厚实棉布布并那卷月白云锦,一同交给了隔壁的王氏,温言托付她为孩子们量体裁衣。为表谢意,他又特意挑了一匹耐用的藏青棉布和一套朴实的文房四宝,送给了二狗子。
接下来的几日,贺兰尤的行踪便添了几分怪异。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二狗子家那低矮的院墙边溜达,或是状似无意地经过王氏家门口,眼睛飞快地朝屋内瞟去,有时实在按捺不住,便直接推门进去,大喇喇地往桌边一坐,也不说话,只拿眼睛盯着王氏手中飞针走线的布料。
起初王氏还被他盯得心头发毛,后来见他只是看,并不捣乱,便也由着他。
只是,每每看到王氏手中正在赶制的,明显是属于某个半大孩子的靛蓝色衣料时,贺兰尤的目光便会迅速蒙上一层失望,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嫌弃,撇撇嘴,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连招呼也不打,起身便走,玄色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王氏莫名其妙,险些以为自己的手艺让人嫌弃了。
穆清源几次瞥见贺兰尤从王氏家出来时那副悻悻然的表情,心下不免奇怪。
一日,见他又是空手而归,眉宇间还带着点烦躁,穆清源终于开口:“你近日,为何总往王氏家中去?”
贺兰尤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瞪了穆清源一眼。
那眼神里混杂着对对方迟钝的不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贺兰尤狠狠剜了穆清源一下,仿佛在指责“你明知故问”,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要你管!”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钻进房间,滚穆清源的床榻去了,滚一下还不算,停一阵,哼出一声,接着滚,恶狠狠地蹂躏穆清源的被褥。
穆清源瞥过紧闭的房门,无声摇头。
慈幼院开张前一日,夕阳熔金,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瑰紫,晚霞的光辉柔和地洒在院落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踏着这片霞光,王氏抱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笑吟吟地走进了院门。
“穆公子,贺兰公子!”她扬声唤道。
贺兰尤几乎是闻声便从偏房冲了出来,速度之快,带得门帘都哗啦作响。
他眼睛钉在了王氏手中的衣物上,神色有点呆。
王氏将衣物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小心地展开。两套衣裳俱是窄袖束腰的利落款式,针脚细密匀称,如行云流水,每一寸都透着制衣人的用心。
虽无繁复纹饰,但剪裁极为合体。
“贺兰公子的云锦袍子做好了。”王氏笑着将其中一套推向贺兰尤,又拿起另一套同样质地的衣裳,“这云锦料子实在好,竟还余下不少,想着穆公子为孩子们操劳,衣衫也该添置新的,我便自作主张,也给您做了一身。”
她顿了顿,指着衣襟和袖口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纹。
“花纹稍稍区分了一下,贺兰公子这套,绣了连绵的山岳暗纹;穆公子这套,绣的是几竿修竹,都是极简单的针法,还望不要嫌弃。”
贺兰尤哪里还听得进王氏后面的话。
他抓着那衣袍,云锦细腻柔滑,带一点微凉,那山岳暗纹在霞光下隐隐流动着光泽。他爱不释手地翻看着,脸上是巨大惊喜,眼里像是落入了两簇跳跃的霞光,璀璨夺目。
“真好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射向旁边的穆清源,语气很急,“快,换上。”
穆清源看着王氏递来的竹纹新衣,眼中亦有暖意流淌。
他本欲婉拒,但王氏眼神恳切,又见贺兰尤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便也颔首道谢,接过了衣裳。
贺兰尤三下五除二便褪下玄色劲装,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急迫地将月白云锦袍套上,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间,那衣料如水般流淌,山岳暗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少了几分邪戾,多了几分清贵之气。
穆清源的动作则沉稳得多。
云锦包裹住他颀长劲瘦的身躯,几竿修竹的暗纹沿着衣襟袖口蜿蜒,清雅内敛,与他沉静的气质浑然天成。
当两人一前一后从屋内转出,重新沐浴在漫天霞光之中。
两人长身玉立,并肩站在院中,一动一静,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在霞光中奇异地交融,构成了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
连晚风拂过新栽的树苗,都放轻了脚步。
不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