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古怪老头 为孩子请先 ...
-
天光初破,村东头的缓坡已聚满了人。
老村长拄着拐,站在坡顶一块凸起的青石上,稀疏的白发在晨风里飘摇,干瘪的胸膛却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乡亲们,伐木建院,给娃娃们安个窝!”
“动起来——!”
应和声浪般滚过山坡。
精壮的汉子们早已挽起袖子,露出肌肉虬结的古铜色臂膀。沉重的斧头、锋利的锯子、磨得锃亮的柴刀,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烁着冷硬寒芒。
贺兰尤不知何时已挤到人群最前,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崖边劲松。
他身后,跟着一串高低错落却精神抖擞的小孩,正是昨夜挤在他床上的那群。
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及腰高,个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脸上却已是干干净净的模样,他们挤在一起,好奇又不安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山林和忙碌的大人。
“愣着干什么?”
贺兰尤回头,眸子扫过孩子们,下巴朝山坡上茂密的林子一扬,“都跟上,今天教你们第一课——自力更生。”
他不由分说,率先朝林中走去。
穆清源立在人群稍后,目光掠过那群小小的身影,落在贺兰尤挺拔的背上。晨光勾勒出那人利落的轮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活力。
穆清源唇线微动,未发一言,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原先他是不同意把小孩子带来的,但贺兰尤极为坚持,他问:“穆清源,你想他们培养成温室的花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穆清源一愣,摇头。
遂不再说话。
斧斤入林,铮铮之声顿起,惊飞了林间栖鸟。
李铁匠膀大腰圆,一柄长柄重斧抡圆了,狠狠劈进一棵碗口粗的杉树干里,木屑飞溅,深嵌入木的斧刃发出沉闷的裂响,他黝黑的脸上汗水滚落,却咧开嘴,露出憨厚的笑:“好木头,够结实!”
旁边,瘦高的王木匠眯着眼,粗糙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另一棵松木的纹理,口中念念有词:“顺纹,少结疤,好料子!”
他招呼两个年轻后生:“柱子,栓子,锯子拉稳喽,贴着线走。”
“嘎吱——嘎吱——”
两人合力拉动大锯,锯齿啃噬着坚韧的木质,发出单调却有力的声响,汗珠顺着他们年轻紧绷的下颌滴落,渗入脚下的腐叶泥土。
孩子们起初只敢远远看着,被那巨大的声响和飞溅的木屑吓得缩脖子,贺兰尤却已不知从哪拖来两根刚被砍下的枝桠,碗口粗,往地上一掼,激起一片尘土。
“怕什么?”他笑了一声,随手捡起一根稍细的树干递给其中个眼神最野的男孩,“拖着,往坡下空地走,拖不动就两个人抬。”
小虎二话不说,弯腰抱起那根沉重的树干,趔趄着就往坡下拖。
其他孩子见状,胆气也壮了几分,有样学样,或拖或抬,三三两两合作着搬运那些相对轻便的枝桠,虽然脚步蹒跚,动作笨拙,不时有人被绊倒,滚了一身泥,却没人哭闹,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吭哧吭哧地干。
一声巨响,一棵大树终于被合力伐倒,巨大的树冠砸在地上,枝叶纷飞如雨。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村长在坡顶看着,沟壑纵横的脸上笑开了花,他颤巍巍地指挥着:“那边,那边再放倒一棵……对喽,小心树倒的方向……栓子,绳子拽紧点……”
山坡上,孩童稚嫩的吆喝声,树枝拖曳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乐章,新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混杂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
贺兰尤没再亲自动手砍树,他更像一个精力过剩的监工兼孩子王。
时而大步流星地在人群中穿梭,看到谁姿势不对,便毫不客气地指点两句,甚至直接上手矫正;时而又停在搬运树枝的孩子堆旁,叉着腰,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小孩憋红了脸跟一根粗枝较劲,嗤笑道:“小废物,腰塌下去,腿用力。”
穆清源则沉默地承担着更需技巧的活计。
他手持一把锋利的柴刀,动作精准而迅捷地削去伐倒树木上多余的枝桠,刀光闪动,枝杈应声而落,切口平滑。偶尔有孩子搬着沉重的枝条经过他身边,脚步踉跄,他会不动声色地伸脚,轻轻将那绊人的树根拨开。
不管做什么,穆清源总是神色专注。
汗水浸湿了额角的碎发,贴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澄澈眼底,映着林间跳跃的光斑和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似乎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随着那一声声斧凿,不断被夯实。
日头渐高,林间的空地不断扩大,堆满了粗细不一的原木和枝干。
孩子们早已累得小脸通红,汗水混着泥道子流下来,却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骄傲。
贺兰尤走到穆清源身边,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眼睛扫过那群虽然疲惫却腰杆挺直了不少的小身影,嘴角勾起弧度:
“老子说的没错吧,小狼崽,光喂饱不行,得磨爪子。”
穆清源削下最后一根枝杈,动作停住。
他没有看贺兰尤,眸光落在远处的孩子们身上,沉默片刻,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贺兰尤大笑,“你点头了,哈哈哈哈,你居然点头了!”
穆清源:……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脊背发烫。
伐木的喧嚣暂歇,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坐满了汗流浃背的汉子。
村道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妇人爽利的笑语,栓子娘挎着沉甸甸的竹篮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提着食盒饭罐的村妇。
“歇歇,都歇歇,饭来了!”
栓子娘嗓门敞亮,揭开篮子上盖着的粗布,露出里面热腾腾的杂粮饭团和腌得油亮的咸菜疙瘩。
二狗子的娘亲王氏也跟在后面,臂弯里挎着一个更大的篮子,里面摞着厚厚一叠金黄油亮的烙饼,麦香扑鼻。二狗子亦步亦趋地缀在娘亲身后,小脑袋好奇地探出来,一眼就瞅见了那群同样累得正围坐在一起的新伙伴。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被那诱人的饼香吸引,眼巴巴地瞅着。
“二狗,去,把饼分给哥哥弟弟们尝尝。”王氏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
二狗子得了令,抱着几张比他脸还大的饼就冲了过去。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几口香喷喷的烙饼下肚,加上二狗子天生的自来熟,没一会儿功夫,几个孩子就围坐成一圈,一边啃饼,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起来,石头偷偷掰了块饼心塞给最瘦弱的小孩,引来二狗子的大呼小叫:“小虎哥偏心!”笑声顿时在林间漾开。
众人席地而坐。
捧着粗瓷碗,啃着饭团咸菜,就着王氏慷慨分发的烙饼。
虽然筋骨酸软,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褂,脸上却不见一丝怨怼,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黧黑的面庞上,眼睛格外亮,盛满期待与热忱。
老村长端着一碗熬得稠稠的米粥,小口啜着,挪到沉默进食的穆清源身边坐下。
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目光扫过那群嬉笑打闹的孩子,又落回眼前堆积如山的木料,沉吟片刻,才压低了声音:
“穆公子,这院墙房舍,有大家伙儿出力,眼见着就能立起来。娃娃们的吃穿用度,有您和贺公子筹措,想必也不愁。”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透出更深一层的忧虑,“可这娃儿们住进来以后……总不能只给口饭吃,任其野长吧?总得有人教导。”
“这事儿,不知公子可有计较?”
穆清源放下手中的饼,抬眸,视线同样掠过那群孩子,稚气虽然未脱,却已显露出不同心性,最后落回村长忧虑的脸上。
这个问题,他心中已有考量。
“老丈所言极是。”他声音沉稳,“不知这附近村镇,可有通晓文墨德行端正的先生?不拘年纪,只要愿意来此教导稚子,束脩从优,日常供奉亦不会短缺。”
“先生?”
村长闻言,稀疏的白眉紧锁起来。
他搜肠刮肚,把十里八乡识文断字的人都过了一遍,私塾的老夫子年迈体衰,断不肯离了本村;镇上的账房先生精于算计,怕是无心育人;至于那些年轻的秀才童生,多半心高气傲,只想着科场扬名,谁肯窝在这山野之地教一群野孩子?
他越想越觉得难办,半晌没言语。
穆清源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
突然,村长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碗里的粥都晃了晃,他布满褶子的脸上绽开豁然开朗的笑意,连声道:
“有有有,瞧我这老糊涂,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激动地抓住穆清源的胳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村西头,隔着两座山坳的柳溪村,有个老秀才,姓陈,早年也中过举的,后来……唉,家道中落,就在村里开了个小小的蒙馆,教几个乡邻的孩子认字,束脩收得极低,勉强糊口罢了。人虽是清贫,可肚里有真墨水,就是……就是脾气有些古怪,不知肯不肯来……”
“无妨。”穆清源笑说,“烦请老丈告知具体方位,稍后我亲自去请。”
“好好好!”
村长连连点头,立刻絮絮叨叨地说起路径和那陈秀才的种种传闻。
不远处,贺兰尤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孩子们中间。
他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个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油纸包,里面竟是两只烤得焦香流油的鸡腿,他正掰下肉丝,往自己嘴巴里塞,引来一片惊喜的欢呼。
他浑然不顾这些流口水的破小孩,懒洋洋地靠着身后一根粗壮的树干,眯着眼,边吃边看村长和穆清源那边低声商议的模样。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玄色的衣襟上跳跃,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