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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眼下之事 流民、孤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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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贺兰尤便拉着穆清源去找村长商量在村子里头建一座慈幼院。
选址定在村东头一片向阳的缓坡,视野开阔,远离水患。
老村长才听他们说起此事,稀疏的白眉几乎要飞入鬓角,连呼“功德无量,菩萨保佑”,枯瘦的手激动地拍着大腿。
他立时拄着拐,挨家挨户去敲那些低矮的柴门,扯着苍老的嗓子吆喝:
“老少爷们儿,行善积德的好事上门啦!”
“东头坡上建慈幼院,收留那些没爹没娘的苦娃娃。”
“谁家汉子得闲,有力气的,都搭把手。管饭。”
应和之声此起彼伏。
有刚放下锄头的壮汉抹着汗应承,有在院里编筐的老翁抬起头连声说好,还有抱着娃的妇人探出头来问可要帮厨烧水。不过半日光景,伐木的斧锯、夯土的木杵、砌墙的砖瓦,竟已凑齐了大半人手。
村长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笑成了风干的橘皮,连声道:
“成了,成了!明儿个一早,就上山伐梁木!”
看着眼前这自发凝聚的热火朝天景象,穆清源连日沉积的阴霾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虽仍是沉默,神色却是松了。
事情有了眉目,贺兰尤显然没了耐性再听村长絮叨,他一把拽住穆清源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走,去破庙,让那帮小崽子知道,好日子要来了。”
穆清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终究没挣脱。
出村的小路蜿蜒,两旁是半人高的青黄麦浪。
夕阳熔金,泼洒下来,将远山近树都染上一层暖融的橘红,连空气中都浮动着麦穗将熟的微醺气息。
贺兰尤步履轻快,嘴里随意叼着一根新拔的狗尾巴草,草茎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上下晃动。
“喂,穆清源,”
他斜睨着身旁沉默的人,眼底是惯有的戏谑,语气却难得少了些往日的锋锐,多了几分近乎开导的意味,
“我说你这脑子,是不是在九重天被那些云啊雾啊给塞实了!”
穆清源目视前方,没有回应。
夕阳的光晕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千百年来,你告诉我,这凡间的仗,真真正正消停过几天?”贺兰尤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流民、孤儿、饿殍……哪朝哪代绝过种?就跟这田里的杂草似的,春风吹又生。”
他“呸”地一声将嘴里的草茎吐掉,正色了几分,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穆清源:
“你想着一劳永逸,挥手间涤荡乾坤,让天下再无饥馁冻馁,听着是挺威风,像个真神仙该干的事儿。”
他嘴角扯出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
“可那都是虚的,是哄小孩儿睡觉的瞎话!”
穆清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睫微颤。
眼底,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贺兰尤似乎并未察觉,话锋一转,声音也扬了起来:
“所以啊,别老杵在那儿想破你那颗神仙脑袋,想那么多顶个屁用!把眼下,把手里头能攥住的事,先做了,才是正经的。”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穆清源。
夕阳的金辉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的轮廓,他灼亮眼瞳直视着穆清源,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笃定:
“喏,就拿破庙里那群破小孩说,你现在不是有金子了吗?不是有地方了吗?把他们拾掇干净,喂饱了,然后……”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点,却字字清晰,如同石子投入深水:
“教他们本事,教他们怎么在这狗屁世道里站稳脚跟,别被人随便就踩死了。把他们一个个,都练成狼崽子……”
贺兰尤一愣,目光变得悠远,像是想到了某种未来。又听得贺兰尤继续说:
“等他们翅膀硬了,爪子利了,是不是就能去帮别的破小孩儿了……一个拉一个,一群带一群,这么滚下去,是不是比你一个人在这儿愁破天,要好那么一点儿?”
他直起身,用下巴点了点远处破庙模糊的轮廓,语气随意:
“老子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穆清源没有回答,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夕阳熔金的麦田小径上,身影被拉得老长。
贺兰尤那番话,粗粝、直白,甚至带着几分痞气,却像一把沉重的钥匙,撞开了他心中那扇被困惑和虚无锁住的门。
一劳永逸是虚妄。
眼下能做的是拾掇那群小孩。
让他们强大,让他们再去帮助后来者……
这念头朴实得近乎简陋,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天道宏愿,不再是撞得头破血流的朝廷法度,而是眼前这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他缓缓抬起眼帘,迎上贺兰尤那双在夕照下灼灼发亮的眼眸。
半晌,极轻微点了一下头。
贺兰尤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在夕阳下灿烂得有些晃眼。他用力一拍穆清源的肩膀:
“这就对了!”
接孩子的过程异常顺利,尤其是有了之前的一饭之恩后。
希望,对于这些早已习惯绝望的小兽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灼热。
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爬过来,带着一身尘土和结痂的冻疮,死死抱住穆清源的腿和贺兰尤的腰,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哭声嘶哑。
贺兰尤难得没嫌弃那些蹭上他玄衣的脏污,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走,”
“带你们去个能吃饱穿暖的地方。”
孩子们像是听到了神谕,一步不敢落下,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只是幻梦一场。
归程时暮色四合,回到那方小小的院落,瞬间被眼前的窘迫冲散。
“咕噜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叫了起来,此起彼伏,一张张脏污的小脸仰着,眼巴巴地望向两个大人,那目光比夜色更深沉,诉说着最原始的渴求。
穆清源沉默地转身走向灶间。
贺兰尤则叉着腰,扫视着挤满院子的破小孩,难得露出一点“麻烦大了”的表情:“啧,忘了这茬,慈幼院连片瓦都还没影儿呢!”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映照着穆清源略显苍白的侧脸。
他动作利落,舀水、生火、和面,案板上的擀面杖滚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人。最终,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了出来。
碗筷不够,只能让孩子们围在锅边。
饥饿早已磨灭了所有矜持。
孩子们如同嗷嗷待哺的雏鸟,小小的手指不管烫,抓起面条就往嘴里塞,吸溜声、吞咽声、被烫得嘶嘶抽气声混杂在一起,吃得狼吞虎咽,汤汁溅得满身满脸也浑然不顾。
那场景,像是劫后余生般的急切。
填饱了肚子,更大的问题横亘眼前——住。
穆清源这小院,拢共两间简陋卧房,他一间,贺兰尤占了一间。
孩子们挤在狭小的堂屋里,茫然又疲惫地互相依偎着取暖,小小的身体在夜晚的寒气中微微瑟缩。
穆清源的目光扫过孩子们冻得发青的脚趾,又落在两扇紧闭的房门上,正欲开口,贺兰尤却已先一步行动。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那间屋,推开门。
屋内陈设简单,唯有一张硬木床榻还算宽大。
“都进来!”
他招呼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床够大,横过来挤一挤。”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年龄最大的石头哥哥点了头,其他的小孩才如蒙大赦,蜂拥而入,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横七竖八地躺倒,很快便挤得满满当当。
贺兰尤满意地转身,背对着挤满孩童的房间,堵在穆清源面前。
油灯光晕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狡黠的眸光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线,喉咙里滚动笑意:
“你看,这下好了,破小孩有地方了。”
他顿了顿,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弧度越拉越大,最终形成一个灿烂笑容:
“至于咱俩嘛……唉,本座也只能勉为其难——”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身体微微前倾,灼热的气息几乎拂过穆清源的耳廓,压不住的雀跃:
“跟你挤一间了!”
最后几个字,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穆清源站在原地,看着贺兰尤的脸,又瞥了一眼自己那间紧闭的房门,他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去拆穿对方的“勉为其难”,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沉默转身,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进吧。”穆清源说。
穆清源的房间比他人更显清冷。
唯一的装饰,是窗边小几上一只素白瓷瓶,斜插着几支不知名的野花。
贺兰尤他先是绕着床榻踱了两步,仿佛在巡视新得的领地,随即毫无征兆地,整个人像卸了骨头的猫,将自己摔进床铺中央。
紧接着,便是令人侧目的翻滚。
他手脚摊开,在不算宽敞的床榻上肆意滚来滚去,玄色的衣袍与素色粗布摩擦,发出窸窣声响,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满足地蹭了蹭,喉间溢出模糊的哼唧声,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透着懒洋洋的舒坦。
穆清源正解下外袍,搭在简陋的衣桁上。这旁若无人的滚榻景象落入眼底,让他解衣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幅场景……太过熟悉。
浮光殿,那不可一世的魔头,也曾肆无忌惮地滚过他的床榻,不过那一次是赤裸裸的挑衅与羞辱。
而如今……
穆清源的目光缓缓移回眼前。
依旧是那张脸,眉宇间的桀骜不驯褪去,灼亮眼底盛满的是满足与得意,滚榻的动作旁若无人,多了几分真实的慵懒惬意。
同样是滚他的床榻,同样是贺兰尤。
今夜这简陋凡间小屋里,却能相安无事共枕一席。
这转变,太过突兀,太过离奇,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梦魇,却又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深沉的恍惚感攫住穆清源,他一声轻叹,垂下眼帘,解下最后一件外衫。
夜风透入,烛火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