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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劫富济贫 他护佑的, ...

  •   身侧贺兰尤的呼吸已趋平稳,带着一丝无羁的酣然。
      从记忆里抽身的穆清源却清醒,心海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从凡尘又到了九重天。
      他静静地侧卧着,澄澈的眼在黑暗中睁开,映着窗外漏进的微薄清辉,眸底却是一片空茫的漩涡。
      师尊威严而慈悲的话语,如同九天梵音,在识海中回响:
      “河清海晏,乃天道所向。凡人多良善,需我辈神祇护持,导其向善,庇其安宁。此乃神职,亦是功德。”
      河清海晏……
      良善众生……
      穆清源的指尖无意识地陷入粗糙的草席缝隙。
      破庙中那些蜷缩的身影,带着尘土与绝望,一双双惊惶如幼兽的眼眸,不受控制地刺破师尊描绘的锦绣画卷,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们褴褛的衣衫下是嶙峋的瘦骨,无父无母,无食无衣,像被遗弃的草芥,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这便是天道所向的“河清海晏”?
      凡人心有私欲,自私者众。
      若非如此,这些孩童流离失所,辗转乞食多时,为何无人肯收留?
      城中富户朱门雕兽,庭院深深,米粮盈仓,丝帛满库,可曾有一扇门为这些冻馁垂死的稚子敞开?
      邻里之间,又有几人愿分一碗薄粥,赠一件旧衣?
      他此刻便可收留破庙中那几个孩子,予其温饱,这对他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然,然后呢?
      此乃杯水车薪,仅解一时之困。
      天下之大,战端一起,烽火连天,似那破庙中挣扎求存的孤弱孩童,何止千千万万?
      他护得了一隅,护不得四野;
      救得了一时,救不得万世。
      真正能庇护这些蝼蚁般生命的,是凡间朝廷的法度,是那高高庙堂之上颁布的仁政,是开仓放赈,是设立慈幼之局,是严惩遗弃虐童之行……唯有煌煌律令,条条国策,方如巨网,兜住这芸芸众生,免其坠入无底深渊。
      所以,他去了郡府。
      他放下神祇威仪,以凡人之身,循凡间之礼,求见那掌一地生杀予夺的父母官。所求非己利,只为那些卑微如尘的孩子,讨一条生路。
      换来的,却是守卫的呵斥,师爷的轻蔑,还有那二十记带着呼啸风声狠狠砸落皮肉的杀威棒……
      “与你何干?”
      师爷那四个字,狠狠扎进穆清源的心口,比背上的杖伤更痛更冷。
      为何与他无关?
      他护佑苍生为己任,荡平妖魔,平息战祸,维系三界平衡。凡间香火供奉,念力虔诚,不正是感念神恩,祈求庇护?
      他庇佑的,难道不是这芸芸众生?
      可这众生之中,为何有他们这般视民如草芥的禄蠹?心冷似铁,有对孤儿苦难视若无睹,更有那无数沉默纵容这一切发生的“良善”凡人?
      他护佑的,究竟是谁?
      是那些虔诚跪拜在神像前,祈求福禄寿喜的香客?
      还是这些蜷缩在破庙角落的无名孩童?
      师尊说,护佑苍生。
      可这苍生,并非铁板一块。有善有恶,有强有弱,有饱食终日的朱门肉臭,亦有冻死路边的童骸骨寒。
      他挥剑斩妖,荡平的是看得见的魔祸;可这凡尘浊世里,人心私欲滋生的冷漠、贪婪、不公,如同无形的疽疮,啃噬着“河清海晏”的根基。
      这疽疮,比妖魔更难斩除。
      他护佑的,都是对的人吗?
      这困惑如同冰冷藤蔓,缠绕住他的神心,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日头高悬时,穆清源推开房门,被刺目的光线晃得微微眯起了眼。
      一夜心潮翻涌,耗神过甚,直至天光微熹才勉强合眼,此刻虽已洗漱,眉宇间仍凝着驱不散的倦意,脸色在日光下更显苍白。
      他正欲步下石阶,院门处却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抬眼望去,只见贺兰尤正大步流星跨过门槛,一身玄色劲装纤尘不染,墨发高束,额角带着薄汗,唇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张扬笑意,整个人意气风发,仿佛刚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归来。
      与穆清源的疲惫苍白,形成鲜明刺目的对比。
      未等穆清源开口询问,贺兰尤那双灼灼发亮的眼已精准捕捉到他,一个箭步便蹿至近前,带着一身蓬勃的热气,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与邀功:
      “穆清源,醒得正好,老子今天可替你出了口恶气!”
      穆清源微微一怔,倦怠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惊疑:
      “……出什么恶气?”他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
      “啧!”
      贺兰尤一扬下巴,一副“你何必装傻”的得意神情,眉峰挑起,
      “就你身上的伤,老子又不瞎。”他伸出手指,随意地比划了一下,“稍稍抓了两个衙役问了问,前因后果,清清楚楚。”
      穆清源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他幽深的瞳孔骤然紧缩,直直盯住贺兰尤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声音陡然绷紧,带着微颤:
      “……你把他们如何了?杀了?!”
      “是啊!”
      贺兰尤答得理所当然,语气轻松得像碾死了两只蚂蚁。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敏锐地捕捉到穆清源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和那双骤然蒙上冰冷惊愕的眼。
      空气都冷了几分。
      贺兰尤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敛去,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像是意识到玩笑开过了火。他撇撇嘴,却又飞快地改了口风,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别扭:
      “咳……没有,逗你的!”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了一瞬,才又落回穆清源紧绷的脸上,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一股奇异的委屈和强调。
      “我要是真把他们宰了,你这死脑筋还不得跟我翻脸,又要念叨什么滥杀无辜……麻烦死了。”
      “老子……忍住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快又轻,仿佛带着点不甘,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看我多为你着想”的邀功意味。
      说完,他微微昂起下巴,那双灼亮的眼重新盯住穆清源,在无声地催促:快说,老子干得漂亮吧,快谢谢老子!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蝉鸣聒噪。
      穆清源怔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百味杂陈。
      贺兰尤那副理所当然要杀人的语气,让他惊怒;而那后面生硬的改口,却又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绪里。
      他眼眸中怒意缓缓褪去,看着贺兰尤的脸,,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仿佛过了许久,穆清源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多谢。”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小院里。
      那声“多谢”,不知是谢他未造杀孽,还是谢他这份不知所谓的好意。
      贺兰尤先是一愣,灼亮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满意取代,那点别扭也瞬间消散,得意之色重新爬上眉梢。
      他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道:“谢什么,小事一桩。下次再有不开眼的,老子还帮你收拾。”
      贺兰尤话音未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那点得意之色更浓。
      他手腕一翻,竟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拽出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袋口未曾扎紧,几枚黄澄澄的金锭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不由分说,将整个袋子往穆清源怀里重重一塞。
      那袋子极沉,带着金属特有的坚硬感,撞得穆清源胸口微闷,下意识地伸手托住。
      “你不是惦记着救那些脏兮兮的破小孩儿吗?”贺兰尤扬着下巴,仿佛献上了稀世珍宝,“老子顺手从那郡守老儿的密室里掏出来的,这些金子,够你养百八十个娃娃了吧?”
      他语气轻松,仿佛拿的不是惊天巨款,而是一袋寻常米粮。
      他又说:“你是没瞧见,那地方,金山银海,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穆清源只觉得怀中那袋金子重逾千斤,脸色骤沉,眼底结满寒霜,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贺兰尤,你这是盗窃!”
      “盗窃?”
      贺兰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灼亮的眼危险地眯起,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穆清源紧绷的脸,“老子真想撬开你这榆木疙瘩脑袋看看,里面塞的是不是全是九重天的石头!”他语速极快,字字如刀,“你倒是说说,这些黄白之物,那郡守老儿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嗯?”
      他猛地抬手,食指几乎要点到穆清源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质问:
      “难道是天降横财,难道是他祖上积德?”
      “呸!还不都是一滴血一滴汗榨出来的民脂民膏。”
      贺兰尤胸膛起伏,显然动了真火。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穆清源僵住的神情,一丝残酷的快意从眼底掠过,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对了,老子嫌那密室脏了眼,索性给他来了个彻底清仓,一粒金沙都没给他剩下。”
      他顿了顿,脸上又绽开一个恶劣又畅快的笑容,仿佛回味着什么绝妙滋味:
      “然后嘛……老子扛着这些金银珠宝,专挑那些屋顶漏风的破落村子走,见着面黄肌瘦衣裳破烂的……”
      他模仿着撒东西的动作,手臂夸张地一挥:
      “老子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撒,像撒豆子似的……”
      贺兰尤舔了舔唇角,那混乱又炽热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兴奋:
      “你是没瞧见,那些人,开始像见了鬼,后来又扑上来抢,哭啊,笑啊,对着老子磕头,砰砰响,一口一个‘活菩萨’、‘大英雄’……
      “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是颠覆秩序的狂放。
      “这滋味,痛快!”
      他目光重新钉在穆清源的脸上,得意非常。
      穆清源抱着那袋冰冷的赃物,如同被钉在了灼热的日光下。
      盗窃?
      是盗窃。
      可这赃物,确确实实来自盘剥百姓的郡守。
      贺兰尤将其散给饥寒交迫的村民,解了燃眉之急。
      他恪守的天道律法,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试图维护的秩序,庇护的究竟是谁?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幽深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露出混乱的漩涡。
      他唇线绷得死白,抱着金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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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卷二是第一世,可以从卷二开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