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身外化相 清规戒律把 ...
-
夜里,贺兰尤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竹席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白日里穆清源那片刺目的血肉模糊和那句“做人艰难”的鬼话,如同两只恼人的蚊蚋,在他脑海里嗡嗡盘旋,搅得他心烦意乱。
“艹!”
他猛地坐起身,凌厉目光在黑暗中烦躁地闪烁。
那冰块脸到底处理伤势没有?
别他妈真把自己当凡人,窝囊地死在破伤风上。
他堂堂魔君丢不起这人。
念头一起,势同野火燎原,再难按捺。
“真他妈的麻烦!”
贺兰尤低咒一声,翻身下榻,赤着精壮的上身,大步流星走向隔壁,这次连门都懒得踹了,直接一掌拍在门板上。
本就单薄的门闩应声断裂。
屋内,穆清源正侧卧在床,背朝上。
白日剧痛耗神,此刻呼吸均匀,似已入眠。
贺兰尤闯入的动静令他瞬间惊醒,眼睛在黑暗中倏然睁开,寒光乍现。他下意识欲起身,却牵动后背伤处,动作稍稍一滞。
贺兰尤已如一阵风般卷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墨瞳在昏暗里灼灼生光,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别装死,起来,让老子看看你那破伤好点没。”
穆清源眉头紧锁,声音低哑和冷意:
“出去。我没事。”
“没事?”贺兰尤嗤笑一声,俯身就去拽他裹在身上的薄被,“没事你趴着睡觉?少废话!”
“放肆。”穆清源眸中寒芒更盛,反手格挡。
他虽带伤,动作依旧迅捷精准,两人手臂瞬间在空中交缠,腕骨相抵,劲力激荡。
贺兰尤眼睛一眯,戾气陡生。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不再留手,另一只手如毒蛇般探出,直扣穆清源肩颈要穴,穆清源拧身闪避,抬膝格挡,两人竟在狭窄的床榻之上,拳来脚往,无声地缠斗起来。
被褥翻飞,床板呻吟,空气被凌厉的劲风撕裂。
穆清源终究重伤在身,动作迟滞了一瞬,贺兰尤觑准破绽,五指如铁钳般猛地扣住他双腕,膝盖狠狠顶住他后腰处,牵扯到伤口,穆清源闷哼一声,贺兰尤趁机发力,猛地将他整个人面朝下死死按在床板上。
“老实点。”
“再打,你也打不过我。”
贺兰尤低喝,气息微促。
他一条腿屈膝压住穆清源劲瘦的腰,双手毫不留情地去扯那件碍事的中衣。
“贺兰尤!”
穆清源又惊又怒,眼中燃起冰冷火焰,奋力挣扎,却因腰背被制,难以发力。
只听几声布帛撕裂的脆响,中衣连同里裤,竟被贺兰尤三两下粗暴地扯落,微凉的夜气瞬间包裹了身体。
穆清源全身一僵。
紧实流畅的背脊线条、劲窄的腰身、直至那依旧狰狞的臀腿伤痕,再无遮掩地暴露在身后之人的视线下。他耳根瞬间染上薄红,是极致的羞愤与恼怒,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混账!快放开我……”
贺兰尤的目光倒是坦荡得很。
但瞧见穆清源的别扭之态,他难得福至心灵一回,后知后觉身下这人约摸是不喜欢别人碰他,还有看到他的身体。
他扫过那片狼藉的伤处,见皮肉虽未愈合,但血迹已干,淤紫更深,显然并未恶化,他撇撇嘴,非但没半点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气壮地嗤道:
“身外化相,区区一副皮囊,有何可遮掩?”
“瞧你那点出息,九重天的清规戒律把你脑子都腌入味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墨瞳里闪过一片清明,竟开始动手解自己本就松垮的裤带。
“要不,老子也让你看回来?”
“互不相欠!”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褪下长裤,浑身上下再无寸缕,就那么赤条条、大剌剌地盘腿坐在了趴着的穆清源身侧。
结实虬劲的肌肉在昏暗光线下起伏,麦色皮肤泛着野性光泽,与穆清源冷玉般的脊背形成鲜明对比,充满了原始而蛮横的力量感。
穆清源惊恐地喝制他,但全然无用。
只觉身侧床榻一沉,眼角余光瞥见那一片刺目的赤裸,墨瞳猛地一缩,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闭上眼,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是亵渎。双唇紧闭,再不愿多说一句话,他已然知道不管说什么,贺兰尤都是我行我素。
“嗤,假正经。”
贺兰尤浑不在意地嗤笑一声,随即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
墨瞳中戾气散去,转而凝聚起专注的幽暗光芒,他不再废话,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于穆清源那片狰狞的伤痕之上。
一股精纯霸道的魔气带着奇异生机,如同暗流般自他掌心涌出,缓缓笼罩住那片皮开肉绽。那魔气并非毁灭性的灼热,反而带着一种冰凉却深入骨髓的抚慰感,小心翼翼地探入受损的肌理,刺激着血肉再生,驱散淤积的瘀血与火毒。
穆清源身体瞬间紧绷。
一股带着侵略性的力量侵入体内,与他的神力本能地产生排斥,剧痛中混杂着奇异的麻痒和冰凉,让他闷哼出声,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别动!”
贺兰尤低斥一声,左手按在他未受伤的肩胛骨上,力道沉稳,既是压制,也是支撑。他掌心魔气源源不断,专注地梳理着那些混乱的伤口。
掌心下那冰凉霸道的魔气缓缓收束。
穆清源背上那片狰狞的伤痕立时痊愈如初,但余下大片触目的青红交错,火辣辣的剧痛被一种深入骨髓的麻痒取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下游走。
贺兰尤收回手。
掌心残留着的微凉触感,还有与神力本能排斥带来的细微刺痛。
他随意甩了甩手腕,随意扫过那白得发亮的脊背,撇了撇嘴说“行了”,语气带着施恩般的理所当然。
一切事毕,他竟毫无起身之意。
高大身躯向后一仰,直接重重砸在穆清源身侧那尚有余温的床板上。
长腿大大咧咧地岔开,手臂枕在脑后,赤条条的麦色胸膛在昏暗里起伏,瞬间占据了这简陋床榻的大半空间。
“你……”穆清源刚因疗伤结束而稍缓的神经再次绷紧,猛地睁开双眼,寒光凛冽,夹杂着未散的羞怒,“……下去!”
贺兰尤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浓浓的惫懒:
“深更半夜,跑来跑去,麻烦。老子就在这凑合一宿。”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坦些,木板被他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穆清源撑起手臂欲起身,怒火翻腾,几乎要凝成冰刃刺向身侧这无赖,胸腔剧烈起伏,无数斥责、怒骂、甚至动手的念头在脑海中激烈冲撞。
然而,白日里郡府衙前的屈辱板杖,如沉重潮水,瞬间淹没了沸腾的怒火,只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虚无的茫然。
争什么?
与这混账魔王争一席之地?
争这无谓的体面?
神将的尊严?
在这凡俗浊世,这些……重要吗?
翻涌的心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紧绷欲起的肩背缓缓松懈下来,墨瞳中寒光褪去,他不再看身侧那具充满侵略性的赤裸躯体,默默向床榻内侧挪动了几分,将本就有限的空间又让出些许,然后缓缓侧过身,背对着贺兰尤,重新趴伏下去。
这便是默许了。
贺兰尤原本已准备好迎接新一轮的唇枪舌剑甚至拳脚相向,却只等来身侧之人无声的退让与那一片沉默的脊背。
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惯常的玩味。
他微微偏头,灼灼的目光落在穆清源那线条冷硬的侧影上,似笑非笑。
“算你识相。”
他懒洋洋地评价了一句,倒也不再得寸进尺。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下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月光移过西窗,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贺兰尤赤身仰卧,麦色的肌肤在微光下泛着野性的光泽,墨瞳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清源忍了一阵,还是回身扯过一张薄被,给贺兰尤盖上。
贺兰尤眉眼一挑,嘿嘿笑出声来。
他顿时又来劲儿了,也侧过身,目光簇促冒着火光,牢牢盯住那沉默的背影……半晌,忽然又低低开口,自说自话,声音却异常笃定:
“喂,冰块脸。”
“……”
“以后,你归老子管了。”
“……”
贺兰尤不语,深不见底的眼底幽光一闪,自顾自地阖上了眼,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出现了今晨在郡俯衙门的情景:
郡府朱门紧闭,石狮肃立。
门前守卫见穆清源前来,眼神倨傲,呵斥道:
“府尊大人岂是尔等草民想见便见,速速退去!”
穆清源神色不动,墨色的眼瞳沉静如渊,只道:“烦请通禀,在下有事关流民孩童之事相询。”
守卫见他气度不凡,虽着布衣却隐有威仪,互相对视一眼,一人转身入内。不多时,中门未开,只开了一侧角门,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模样之人踱步出来,眼皮微抬,上下打量了穆清源一番,语气透着浓重的不耐与官腔:
“你是何人,可有功名在身?”
穆清源摇头,说“并无”,
又问:“家住何处?”
穆清源照实回答。
那人脸色急变,怒斥:“无端生事,可知搅扰公堂是何罪过?”
穆清源眉头微蹙,声音依旧平稳:“在下偶见城郊破庙有数名孤儿,无衣无食,恐难熬过寒冬。特来请教府尊,此类流离孩童,官中可有收容安置之法?”
师爷捻着胡须,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什么孤儿流民,定是些不知何处窜来的小乞儿,聚在荒庙行那偷鸡摸狗的勾当,府尊大人日理万机,岂有闲暇管这等腌臜琐事,念你初犯,速速离去,休得在此聒噪。”
穆清源语气沉凝:
“稚子无辜,饥寒交迫,非偷非盗,何至于此?恳请府尊……”
“大胆!”师爷厉声打断,三角眼中射出寒光,“刁民,竟敢妄议官府!来人,此人形迹可疑,言语冲撞,藐视公堂,给我拿下。”
“重责二十杖,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数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已从角门内扑出,不由分说,扭住穆清源双臂便往府衙侧边的行刑处拖去。
穆清源周身气劲本能地一凝,又瞬间散去。
他若显露神力,身份必然生疑,然则凡俗律法、官场龃龉,非神力可解。他眉峰紧锁,终究未发一言,也未运功抵抗。
沉重的杀威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落。
“啪!”
“啪!
“啪!”
一声接着一声。
棒棍着肉,皮开肉绽。
穆清源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现,冷汗瞬间浸透鬓角,却硬生生将一声痛哼压在喉底。素白的长袍下摆,迅速被洇开的暗红浸透,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刺目红梅。
二十杖毕,衙役松手。
穆清源身体晃了晃,强提一口气稳住身形,剧痛如火烧火燎,他脸色苍白如纸,木柜目光却依旧沉静,只是深处寒意更甚。
那师爷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讥诮:
“哼,不自量力,流民野种,与你何干?滚,再敢踏入郡府一步,打断你的狗腿。”
说罢,拂袖转身,大门重重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