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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血肉之痛 穆清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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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小院寂然。
白日里破庙中,蜷缩的身影和惊惶的眼眸,如同烙印般刻在穆清源脑海,挥之不去。
他平素清心寡欲,此刻却罕见的辗转反侧,身下老旧的竹席发出细微而持续的窸窣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隔壁卧室。
“啧!”
一声不耐的咂舌响起,紧接着是粗鲁的掀被声。
贺兰尤被那扰人的窸窣彻底挑起了兴致,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精光一闪。
魔王本就不需要睡觉,不过是学着人间的生活,试着把自己扔进梦里,梦里也没啥有趣的东西。难得穆清源烦忧难眠,他迫不及待去找茬。
翻身下榻,赤着脚,也不点灯,几步便跨到穆清源门前,毫不客气地推开那扇木门。
门边朦胧月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身影,然后渐渐清晰。
“穆……清……源……”
他近来特别喜欢拖着长调子,连名带姓地喊这冰块脸。
贺兰尤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墨瞳在昏暗里灼灼盯着床上那人,声音带着伪装出来的被扰清梦的火气,“大半夜的,你在这破席子上蛄蛹什么呢,数跳蚤还是数你那些清规戒律?吵得老子耳朵眼儿疼!”
穆清源已然坐起身,面色清冷。
他并未因这粗暴的闯入动怒,目光平静地迎上贺兰尤燃着火光的视线。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早已明了这魔君乖戾表象下某些直来直去的脾性,此刻心中有事,更不会与其在细枝末节上纠缠。
他直接无视了贺兰尤的斥责,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在想事情。”
贺兰尤更奇了,“大半夜,有啥可想的?”
穆清源开门见山:
“在想,那些孩子,该如何?”
贺兰尤:“……”
满腔的牢骚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正事噎在了喉咙里。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人,满是错愕,这石头一样冷硬、万事都自己扛的冰块脸,居然会主动开口问他?
问他这种……凡尘俗务?
错愕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一丝玩味的的笑意爬上贺兰尤的嘴角,他放下抱着的双臂,慢悠悠踱进屋里,拖过房里唯一一把破旧的竹椅,大剌剌地反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盯着穆清源,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猎物。
“哟?难得啊,穆大将军也会为几个小崽子发愁?”
他语带戏谑,“想知道怎么办?简单,老子有上中下三策……哦不,两策就够你选。”
穆清源端坐床沿,眼瞳沉静无波:
“第一策?”
贺兰尤嘴角的笑意倏然变得冰冷而残酷,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月光下做了一个极其轻佻又极其冷酷的捻灭动作,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冰锥:
“杀了。一刀一个,干净利落。省得在这浊世里挣扎求生,受那饥寒交迫、白眼欺凌之苦。”
“一了百了,岂不痛快?对他们,是解脱。”
他说的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谈论碾死几只蚂蚁,没有丝毫作伪,只有一种属于魔道上位者的漠然与残忍。
穆清源丝毫不怀疑,只要他一颔首,这些孩子就会悄无声息死去。
贺兰尤视凡俗生命如草芥。不对,魔王视万物如刍狗,包括他自己,便是哪天在战场上被千刀万剐了,贺兰尤也并不觉得可惜,或是怨怼……优胜劣汰是自然法则,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屋内空气一凝。
穆清源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眸深处寒芒乍现,如同冰层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他直视着贺兰尤那双写满冷酷笑意的眼睛,语气坚决:
“不可。”
声音不高,却斩断了这血腥的第一策。
贺兰尤似乎早料到这答案,也不恼,反而嗤笑一声,耸了耸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在竹椅里,墨瞳里满是“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嘲弄。
“那就第二策咯。”他拖长了尾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懒散。
穆清源看着他,等待下文。
贺兰尤却只是摊开手,掌心朝上,对着穆清源做了个极其敷衍的“请”的动作,恶作剧得逞般,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无赖的笑容:
“老子暂时没想到,你自己想呗!”
穆清源:“你……你……”
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清规戒律加身的人遇到无赖是很吃亏的。
贺兰尤大笑,一副大好人的模样:“早让你拜我为师,学几句骂人的话,你偏不听,真的孺子不可教也!”
穆清源:“……”
“啧!”贺兰尤很是恨铁不成钢,“你连‘滚出去’都不会说吗?”
“穆清源,我对你太失望了!”
然后,“失望”的贺兰尤捂着压不下的笑意,轻飘飘走了。
还给他把门关上,怪体贴的。
……
翌日,
天光熹微,薄雾未散。
穆清源已悄然起身,换上一身常服,独自出了小院。
心中所念,唯破庙中那几个瑟缩的身影。
午后方归。
穆清源推开小院木门时,贺兰尤正叼着根草茎,翘着二郎腿在院中晒太阳,百无聊赖。听见门响,懒洋洋地抬眼望去——
只一眼,他口中的草茎便掉在地上。
院门口,穆清源扶着门框,身形微晃。那张素来清冷无波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最刺目的,是那身素白长袍的后半部分,几乎被大片大片暗沉粘稠的血迹完全浸透,那血色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浓重血腥气弥漫开来。
贺兰尤脸上的懒散瞬间冻结。
他猛地从躺椅上弹起,眼瞳收缩成针尖,随即爆发出焚天煮海般的暴戾杀气。
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轰然炸开,将身下的躺椅碾成齑粉。
“谁!”
一声怒吼震得院墙簌簌落灰。
他一步跨到穆清源面前,五指成爪,几乎要抓碎那门框,眼底翻涌着嗜血猩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扭曲。
“谁他妈敢伤你?”
“老子去把他全家挫骨扬灰,一寸寸碾碎喂狗!!”
狂暴魔气如飓风在小院中肆虐,草木低伏,连空气都在燃烧。
穆清源却似对这滔天杀意毫无所觉。
他抬起头,里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隐忍的痛楚,避开贺兰尤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无事。”
说完,他不再看贺兰尤,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自己的房间。
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脚印。
“砰。”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那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暴怒魔息。
贺兰尤僵立在原地,五指深深抠进门框木头里,木屑簌簌而下。
墨瞳死死盯着穆清源消失的方向,猩红杀意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被浇了油的岩浆,更加狂暴地翻腾燃烧。
那一声“无事”,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他怒火攻心。
“好,好得很!”
贺兰尤被那扇紧闭的房门隔绝在外,满腔焚天怒火无处倾泻,几乎要将这小院连同自己一并点燃。
不对!
一个念头如同冰水,猛地浇进他沸腾的识海。
怒火稍滞,红杀意被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取代。
这冰块脸是九重天的战神!
皮肉之伤,于他而言不过拂尘扫过,施个法诀,运转神力,顷刻间便能血肉复生,连道白印都不会留下。除非……是妖魔所伤,神力受制……
念头至此,贺兰尤再顾不得许多,魔气一收,抬脚狠狠踹向那扇薄薄的木板门。
门扉洞开!
屋内光线清亮,带着一股新鲜的血腥气。
贺兰尤一步踏入,目光如电般扫去,动作骤然僵住。
穆清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床边。
素白的外袍委顿于地,贴身的中衣褪至臀中间,还在保持下滑的姿势,大片冷玉般光洁紧实的背脊暴露,线条坚韧流畅,宛如精工雕琢。
然而,自那紧窄腰线向下,景象却陡然变得狰狞可怖,交错重叠着道道深紫色的淤痕和绽开的皮肉,暗红凝血与新渗血珠混杂,在白得发光的肌肤上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如同名贵的素绢被粗暴撕裂,泼上了污浊。
贺兰尤的视线,从那段线条完美的腰背,死死钉在了那片血肉模糊之上。
刚刚压下的暴戾杀意“轰”地一声再次腾起。
没有羞赧,而是极致愤怒。
谁敢在他眼皮底下,将这样的伤痕留在穆清源身上?!
穆清源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破门闯入。
闻声猛地回头,眼里罕见地掠过惊愕,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褪下的中衣用力向上拉扯,试图掩住身后那片狼藉,动作间牵动伤处,痛得他眉峰紧蹙,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
穆清源带着一丝薄怒,低声斥了一个字。
“掩什么掩!”
贺兰尤一步跨到他面前,熊熊烈焰还在眼里燃烧,几乎要灼穿对方,他指着那片被衣物匆忙遮盖的伤处,声音拔高,字字如刀:
“穆清源,你是不是被人打傻了?”
“你他妈是九重天的战神,无坚不摧那个!这点皮肉伤,你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它消失,装什么凡夫俗子忍痛挨揍!”
“你脑子呢!”
他气得胸膛起伏,仿佛穆清源不疗伤是比被打更不可饶恕的罪过。
穆清源被他吼得微微偏过头,避开那几乎要喷到脸上的灼热气息,拉扯衣物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后背的剧痛让他呼吸都有些滞涩。
他沉默了几息,没有辩解,没有反驳贺兰尤的质问,仿佛那咆哮只是穿堂而过的疾风。
半晌,穆清源缓缓抬起眼睑,望向窗外那方天空,天色灰蒙蒙的。
眼神里没有了惯常的冰冷漠然,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茫然。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贺兰尤从未听过的困惑,轻轻飘散在充斥着血腥与怒气的空气里:
“……原来,做人竟是这般艰难……”
贺兰尤所有的咆哮和斥责,在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面前,戛然而止。
他像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猛地瞪大了眼睛,眼里翻涌的怒火冻结,化为一片无法理解的错愕。
他盯着穆清源那张苍白的侧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你……”贺兰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充满了荒谬感,“你说什么鬼话?!
他猛地一把攥住穆清源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试图将他从那种诡异的失神状态中摇醒,
声音近乎咆哮,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穆清源!”
“你给老子清醒点,看看你自己,你是战神,不是什么狗屁凡人,你脑子真的出问题了?!”
“妈的,这凡间住不得了!”
穆清源被他攥得生疼,身体晃了晃,却没有挣脱。
他只是慢慢转回视线,对上贺兰尤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是一个苍白的倒影,眼中带着巨大困惑
那困惑,比任何刀剑,都更让贺兰尤感到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