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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破庙孤儿 家乡打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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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硕大的金灿灿的烟火,在墨蓝的夜穹中轰然绽放。
流光四溢,点亮了半边天幕,也映亮了珍馐坊顶层每一张仰起的脸。
紧接着,无数五颜六色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升空,在夜幕中次第炸开,化作流萤……虽无移山填海之威,亦无焚天煮海之烈,只是凡俗匠人以硝石硫磺精心调配出的短暂绚烂。
噼啪作响,此起彼伏,将小小的山镇笼罩在一片梦幻迷离的光影之下。
二狗子早已忘了桌上的珍馐,小嘴张得溜圆,黑葡萄似的眼珠里倒映着漫天华彩,满是惊叹与欢喜,连手里的铜钱掉了都未曾察觉。
贺兰尤也停下了咀嚼,托着腮,歪头望向窗外那片喧闹的光海。
他墨瞳里映着不断明灭的烟火,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这等凡火,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便能召来更盛十倍百倍魔焰的小把戏,甚至连天界最寻常的霞光流影都比这要瑰丽万方。
然而此刻,听着楼下街道上山呼海啸的惊叹欢呼,感受着夜风拂面带来的微凉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烟气息,看着对面小孩那傻乎乎的惊喜表情,还有旁边那个冰块脸难得放松的侧影……
这“小打小闹”的烟火,竟也意外地……顺眼。
他唇角无意识地向上弯了弯,随手又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倒也,不算太难看。”
穆清源并未动筷,只是静静临窗而立,夜风撩起他月白的衣袂。
眼底映着窗外不断升腾炸裂又归于寂灭的凡间星火。
这极致的热闹,短暂而绚烂……
一切都与他过往的清寂岁月截然不同。
烟火余烬渐渐散去,市集的喧嚣沉淀为一种满足倦意的嘈杂。
人流并未立刻散去,反而被新的景致吸引——几辆装饰着彩绸与鲜花的木轮花车,正沿着长街缓缓行来。
车上伶人水袖轻扬,丝竹悠扬,檀板轻敲,在清冷的月色下唱起婉转歌谣。
唱的正是《诗经》中的句子: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
不过后半截的内容有所扩展和改编。
嗓音清越,情意缠绵。
贺兰尤刚灌下半壶温热的米酒,正百无聊赖地戳着盘中最后一块水晶肴肉。他对这咿咿呀呀、文绉绉的调调全无兴趣,只觉得聒噪,眼瞳扫过花车,又落回对面端坐的穆清源身上。
那人依旧腰背挺直,衣袍纤尘不染,正目不转睛看着花车上的灯火,似乎真在听曲。
贺兰尤蓦然来了点兴致。
“喂,冰块脸,”
贺兰尤用筷子尾端敲了敲穆清源面前的杯沿,发出清脆一响,打断那份静默,“这咿咿呀呀唱的什么鸟语?听得人脑仁疼。”
穆清源收回目光,转向贺兰尤,里面映出对方不耐又好奇的脸。
他沉默一瞬,言简意赅:
“情诗。男女相悦。”
“哦?”贺兰尤眉梢一挑,顺手又拿起一串中午没吃的糖葫芦,咔嚓咬掉顶端最大那颗山楂,含糊问:“然后呢,总得有点意思吧?”
穆清源的目光掠过贺兰尤沾着糖渣的嘴角,复又投向那渐行渐近的花车。
伶人正唱到哀婉处: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将故事核心剥开:“女子心属男子,然门第云泥,女子家人不允,为绝其念,寻人……棍棒加身,断男子腿足。”
“咔嚓!”
贺兰尤咬碎口中山楂的脆响格外突兀。
他咀嚼的动作顿住,墨瞳骤然眯起,难以置信的冷光,他咽下果肉,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恶。
“就这?”
他嗤笑出声,声音里带着浓烈的嘲讽,像淬了毒的冰棱,
“那男的也太他娘的没用了!”
“被人打断腿就完了?
“哭哭啼啼唱个曲儿就算情深义重了?”
他随手将啃了一半的糖葫芦丢回盘子里,竹签在瓷盘上弹跳了一下,滚落几粒糖星。
“若换做老子,”
贺兰尤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穆清源,一字一句,带着魔君睥睨凡俗的冷酷与暴戾,
“管他什么门第狗屁!敢动老子的人,老子先掀了他家屋顶,再打断他全家狗腿,把那小娘子抢了就走!
“天大地大,何处不能逍遥快活。”
“唱曲儿,唱给阎王听吧!”
他越说越气,仿佛那故事里的窝囊男子就在眼前,恨不能立刻揪出来揍一顿。
周身乖戾气息隐隐浮动,让桌上杯盘都似蒙上一层寒意。
穆清源静静地看着他,听着这番杀气腾腾的宣言,薄唇微启,似想说什么,喉结几不可察地轻滚了一下,却又最终抿紧。
他想说什么?
是说凡俗礼法森严,非一人之力可抗?
是说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是说那男子或许并非懦弱,只是不愿牵连心爱之人陷入更深的泥沼?
抑或想说贺兰尤这般快意恩仇,终究是魔道,非是人间常态?
千般思绪掠过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带着硝烟余味的夜风里。
他目光重新投向花车,那伶人已唱至尾声,水袖翻飞,眼波凄迷,唱腔哀怨缠绵,似在为这无望的情缘做最后的泣诉。
“凡俗之爱,”穆清源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花车的丝竹淹没,却清晰地传入贺兰尤耳中,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淡漠,“多自困。”
贺兰尤闻言,嗤鼻更甚,抱起手臂往后一靠,墨瞳里满是不屑:
“自困?一群废物而已!”
夜风穿过高楼的雕花窗棂,带来一丝凉意。
楼下花车的歌声渐远,只余下两个对“情”之一字理解截然不同的人。
一顿饭吃得撑到嗓子眼。
跑堂伙计撤去狼藉时,望着那几乎未动多少的山珍海味,脸上满是惋惜。
二狗子眼睁睁看着伙计将一道道几乎完整的菜肴撤下,小嘴几次嗫嚅,终于鼓起勇气,小手轻轻扯了扯穆清源的衣袖,仰着脸,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这些,能、能带走吗?丢了怪可惜的……”
穆清源垂眸看他,眼瞳里映着小孩局促又期盼的脸。他尚未开口,一旁剔着牙的贺兰尤已懒洋洋地扬手:“带走带走!爷花了钱的,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又喊:“掌柜的,拿几个干净的食盒来!”
掌柜哪敢怠慢,连忙奉上数个厚实的桐油纸盒。
二狗子小脸骤然亮了起来,笨拙又认真地帮忙将那些几乎未动的烧鸡、肘子、整条的清蒸鱼、还有好几碟精致的点心,仔细地分装好。沉甸甸的食盒提在手里,他走路都有些吃力,却咧着嘴,笑得满足。
归程未走原路。
二狗子在前头引着,拐进了一条更为僻静、林木掩映的小径。
夜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寒。
行不多时,一座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小径尽头,是座山神庙。庙墙倾颓,瓦片零落,残破的门板半掩着,在月色下投出扭曲的暗影,朽木和泥土的陈旧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二狗子脚步放轻,走到那破败的庙门前,没有进去,只是探头朝里小声唤道:
“……有人在吗?”
庙内深处,几双眼睛在黑暗中倏然亮起,带着警惕与惊惶。
借着门外漏进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庙内情形:
神像早已歪斜,彩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败的泥胎,供桌残破,散落着干草,角落里,蜷缩着五六个小小的身影,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沾满泥污,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大的不过十岁出头,小的可能才五六岁,紧紧挨在一起取暖。
他们看着门口的二狗子,又警惕地扫向他身后两个高大的陌生人,身体微微发抖,像一群受惊的幼兽。
二狗子回头,望向穆清源,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着,带着祈求。
穆清源墨色的眼瞳扫过庙内景象,蜷缩的身影,目光惊惶,在清冷月色下格外刺目。
他面上无甚波澜,只是沉默地走上前一步,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了庙门口那半朽的门槛内。
食物的浓郁香气略微逸散开来,钻入破庙深处。
贺兰尤倚在不远处一株老树下,也瞥见了庙里的情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懒散模样。见穆清源放下食盒,他撇撇嘴,也随手将自己提着的食盒往前一送,搁在了旁边,动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没有言语,没有停留。
穆清源转身,对二狗子低声道:“走吧。”
二狗子又看了一眼庙里那些被食物香气吸引的孩子,正犹豫着慢慢爬过来,小脸上神情复杂,最终还是点点头,小跑着跟上穆清源的脚步。
贺兰尤懒洋洋跟了上去。
三人重新步入林间小径,将那座山神庙抛在身后,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渐渐被草木的清气取代。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林间寂静,只有三人的脚步声沙沙作响。
穆清源忽然开口:
“那些孩子,从何而来?”
二狗子正低头看着脚下斑驳的月影,闻言抬起头,小脸上没了之前的兴奋,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沉重:
“听石头哥说,他们是北边逃荒过来的。家乡打仗,房子烧了,田地毁了,爹娘都没了。一路走,一路讨饭,就流浪到了这儿。没地方去,住破庙里了。”他顿了顿,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石头哥最大,带着他们每天找吃的,可是……太难了。”
月光穿过枝叶,在穆清源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望着前方幽深林径,沉默下来。
贺兰尤跟在后面,踢开一颗挡路的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入路边的草丛,惊起几只夜虫。